徐芜城/杂诗集

 

 

 

 

 

 

 

 

 

 

 

 

不是书本，不是生活，不是人类，
是你，是你的河，是你的岸，岸上的荒草，
是你的村庄，是你的树，树的虬枝，
是你的小镇，是你的桥，桥下的船……
突然之间带来启示。

你淤满枯枝、日益萎缩的池塘，
你坑坑洼洼的石子公路，
你水泥砌成的七层黄色宝塔，
你不复存在、已经被菜田覆盖的修船厂，
像你青冷的天空一样令人着迷。

不是因为这里有我的童年和少年，
不是因为我脑海里被唤醒了什么记忆，
不是因为我厌倦了薄情寡义的城市，
这些解释都太过肤浅、太过不着边际，
是你，是你将我的双眼开启。

仿佛第一次看到了你本来的样子，
我长久地扶着桥头的栏杆，
仿佛永远也看不厌这开阔的河面。
我从破败的街市一直走到无人的河堤，
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地方像你如此光彩熠熠。

2009.5.17

 

 

 

 

如果你是一个野蛮人的女儿，
你应该还在和小动物们一起玩耍，
在学会数数之前，
你已经认得几十种野花。

你会渐渐掌握很多知识，
你会自然而然地接受一些不可怀疑的戒律，
你会懂得辨别云的色彩和风雨的关系，
你会知道哪个少年最值得信赖、最有勇气。

你不需要学习如何改正人性的恶意，
你从未接触过它们。在你身上，我看见
人性何其善良，真是难以想象，
我们也曾经这样。

你会像一只漂亮的小野猫那样成长，
然后嫁给一个诚实英俊的青年，
你们的目光纯净，你们的身体健康，
快乐多过焦虑，满足多过妄想。

最好大雾笼罩四周，处处大雾升腾，
挡住那些文明人，他们带来书本、衣服和新的思想，
他们弄得所有人，甚至连你在内，都对他们着了迷，
然后，带着可耻的满足，一走了之。

在他们那里，只有恶棍和诗人可以无忧无虑地生存，
恶棍不知道怜悯，诗人不懂得悔恨——
他们把痛苦看作启示，
他们把悔恨也变成诗句。

如果不是每一个瞬间尚且包含着永恒，
最有创造力的灵魂也无法忍受这无意义的生存。
要不是你们这些小爱神还在这个世界上嬉戏，
要不是这个世界还映在你亮晶晶的眼里……

 

 

 

《猪》第一幕第一场

[老鼠王和几只老鼠上场]

老鼠王:
今天我们老鼠帝国的全体民众倾巢出动，
我们不请自来，为这场举世无双的宴会增光添彩，
哪里有老鼠，哪里就有吃的，
哪里有吃的，哪里才有生命。

老鼠甲：
啊，我简直已经闻到那堆积如山的骨头。
每一块上面都粘着香喷喷的筋和肉，
还有那最最美味的骨髓。

老鼠乙：
做一只老鼠真是幸福无比，
总有人热心地替我们准备好丰盛的宴席，
我们不喜欢吃皮，他们替我们撕掉，
我们不喜欢吃最外面的肉，他们替我们咬掉。

老鼠丙：
最好的东西总是留给最晚到来的客人。

老鼠王：
那位老狮子拥有他的辽阔帝国，
而我则是我们鼠国编年史上最伟大的君王，
我有我的快乐，他有他的担忧，
超过了自己的能力，连神明也将变成一个弱者。
而我的全部智慧，就是知道哪里是智慧的边界，
哪里是欲望的海滨，再过去就是汹涌的波涛。
你们说，是谁的治国策略更加稳妥，
是老虎还是我？

老鼠甲：
是您，陛下。
第一，吃饱自己的肚子；
第二，备好自己的食粮；
第三，不要操心别的事情，增加自己的烦恼。

老鼠乙：
多么伟大的哲学！

老鼠丙：
与您相比，那位老虎空有山一般的身躯，
但却长着一颗比蚂蚁还小的大脑。
他的帝国灾祸连连，
他的大臣勾心斗角。
他实在应该向您请教关于统治的奥秘。

老鼠王：
不，我不需要这样的荣誉。
即使把整个森林交给我统治，我也毫无兴趣，
记住，永远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们要像隐士一样，把生命留给自己，
当上帝创造出世界，当亚当夏娃啃完了他们的苹果，
我们的祖先吃掉了那个美味的果核，
然后就偷偷溜走，连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
我们只需要关注自己的肚皮和它里面弯弯曲曲的肠子，
你不关心它们，到时候它们就会自己抽搐起来，
什么空话和虚荣也不能使它们得到满足。
只要你不需要荣誉，你就没有任何敌人，
只要我们只关心吃吃吃，我们也不需要什么大臣，
我把我的臣民照顾得个个心宽体胖，
他们自然也就对我心满意足。
我们是老鼠，我们不需要诗人，也不需要战士。
最多，我们只需要一个宫廷历史学家，
今晚，他将会在他的小本子记下精彩的一笔。
关于今天的壮举，他应该这样开头：
“是谁早就把暗道修到了狮子的寝宫，
多年以来，是谁掌握了动物王国的全部秘密？”

老鼠甲：
是您，陛下。

老鼠乙：
哪里有宴会，哪里有存粮，
我们比狮子身边那位贪婪的财政大臣知道得更加清楚。

老鼠丙：
今晚，我们将要获得最大的胜利，
让所有的老鼠都把肥胖的肚皮撑破，
再把我们的新粮仓一夜之间全都装满。

老鼠王：
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们的肚皮相关，
只要我们善于聆听，善于分析。
今晚，动物王国和鸟类王国将要举行盛大的和平仪式，
秃鹫将带着他的宫廷要人光临这座山顶。
所有的生灵把自己养得肥肥胖胖，
不过是在给蛆虫准备早点和晚餐。
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忙忙碌碌，
一会打仗，一会议和，
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的赢家，
他们打仗的时候，我们偷窃他们的军粮，
他们议和的时候，我们参加他们的宴席，
对待傻瓜，我们就要这样。

老鼠甲乙丙：
没错。
啊，蛇！快跑！

[群鼠下]

 

《猪》第一幕第二场

[蛇和蝙蝠上场]

蛇：
唉，这一片山坡爬得我好辛苦，
那些石片差点把我的肚皮划破，
唉，要是上帝也给我们一对翅膀该有多好！
你们把它们轻轻一摇，就飞上了云霄，
我们却要讨饭的乞丐一样，
在地上一抽一扭地前进。

蝙蝠：
您的翅膀会妨碍您钻进老鼠们的小洞，
就像两件大大的罪孽阻碍您走进天堂的窄门。

蛇：
说得没错。蛇不需要翅膀，就像蝙蝠不需要眼睛，
就像神明既不需要翅膀也不需要眼睛，
他们不需要爬山，他们让山爬到自己脚下，
他们不需要钻洞，他们让地洞自己把自己掀开，
赞美你，全能的意志！也赞美你，智慧的蝙蝠!
要是当初出现在伊甸园里的，
是您的祖先而不是我们的祖先，
这个世界一定不会如此混乱。

蝙蝠：
您太谦虚了。引诱也好，引导也罢，
一切都是神明的意志。就像你我今晚的使命，
最终也是出自他的差遣。

蛇：
您是集动物与鸟类特征于一身的双面的生灵，
我呢，则是最最古老的动物，
说起来，也没有谁比我们更有资格，
来为双方作个见证。

蝙蝠：
这场残酷的战争也的确应该有个尽头，
自从这片土地上，河流和湖泊日益干涸，
饿急了的鱼鹰也开始成群结队地上岸追逐野兔，
所有的鸟类都变得越来越凶猛，
连天鹅也开始互相蚕食。

蛇：
自从统治鸟类的凤凰家族灭绝之后，
秃鹫开始崛起，他们把铁爪绣上了旗帜，
每一只雏燕，每一只小鸽子，
他们学会的第一个字眼就是生存，
第二个字眼就是战争。
他们不但自相残杀，还在秃鹫的带领下，
大举进攻动物的地盘，
我亲眼看见一群苍鹰追逐着一群狮子，
犹如一群愤怒的天使要把一群斯芬克斯赶下地狱。

蝙蝠：
每天清晨那美妙无比的百鸟音乐会，
也已经变成了乌鸦领唱的疯狂叫嚣。

蛇：
但是当狮子、老虎、豹子和大象团结起来，
当狼和狐狸、豺狗和野牛并肩作战，
他们的爪子也撕碎了无数大鸟小鸟的翅膀，
各种颜色的羽毛到处随风飘荡。

蝙蝠:
只要太阳在世界上多多泼洒一点热量，
只要河流和湖泊的水位下降半尺，整个世界就会骚动起来，
自然的平衡、物种的天性，全都不复存在，
食草的开始吃肉，吃肉的开始吃掉自己的孩子，
地位最最卑下的，开始咀嚼泥土。

蛇：
平静总会被混乱打破，但是当混乱达到极限，
每一根野草，每一只蚂蚁，每一只麻雀，每一朵云彩，
都开始回想起往日的安宁，
连那些最不安分的灵魂都开始收敛起自己的怒火，
为了博得先知的名声，那些比诗人夜莺还要敏感的阴谋家，
也开始在大家的耳根后面悄悄诅咒这场由他们煽旺的大火。

蝙蝠：
不管怎么样，和平总比好过战争，
我祝福它的来临。

蛇：
怕就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忙，
和平，就像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东西，
一旦到了手，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啊，这位肥胖的大臣来了。

[猪上场]

 

《猪》第一幕第三场

猪：
啊，高贵的蛇先生，尊敬的蝙蝠先生，
欢迎两位的光临。蛇先生好象刚刚披上了鲜嫩的新皮，
要是我也能够把我这身黑毛换一换就好了，

蛇[独白]
他巴不得把这身猪鬃换上一身金黄的狮子皮！

猪：
蝙蝠先生，您胖得简直像一头长着翅膀的小猪了，
我真希望能够抛下这些琐事，去您的神仙洞穴住上一些日子，
每天吃吃美味的虫子。

蝙蝠[独白]
他难道在自己的猪圈里抓不到虫子？
哦，对，他的四只蹄子只会把烂泥踩得更烂，
或者，在狮子面前来上一段孔雀舞，
但却捉不住任何会飞会跑的东西，
——除了他自己的影子。

猪: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两位伟大时刻的见证人!

蛇、蝙蝠:
幸会幸会！

猪：
任何事情，如果缺了见证人的祝福，
都难免染上浮云的命运，刚刚还是巍峨的宫殿、
重重叠叠的群山，一转眼就被大风吹散。

蛇：
客人们都到了吗？

猪：
你们是最先到来的客人，
就像最先溅在院子里的两滴雨珠。

 

第四场

[内景]

狮王：
是谁在外面，怎么这么吵闹？
（凝神倾听）好象又没有声音，一片寂静。
难道这一切又只是我的耳鸣？
这种叫人内外难辨的疾病，
简直让我们无法分清自己是生活在镜子里面，
还是在梦里做梦；是在镜中之镜里做着梦中之梦，
还是真实地纠缠于心头这一丝无法驱除的疑惑？
如果死亡也只不过是一种幻觉，
我倒宁愿它早一点来临，
也许，在死亡的迷雾后面，
真有一个无法想象的奇妙世界，
在那里，也许一只狮子会变成蝴蝶或者蜻蜓，
用一万只复眼入迷地打量起自己水中的倒影，
再也不记得一头可怜的困兽脑中的喧嚣。
唉，我老是陷入这些无聊的梦呓，
像一个昏沉沉的百脚虫迈着冥想中的舞步。
小心小心，一只巨大的脚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下来，
把脊背、内脏、头脑里的幻象踩得稀烂。

[狐狸上场]

狐狸：
陛下，您找我？

狮王：
啊，亲爱的狐狸先生，
请坐请坐，今天的授课进行得如何，
我那位让人烦心的儿子有没有闹出什么新的花样？
听说今天您开始向他教授关于忍耐的技艺？
我急不可待地想要知道您如何让一只小猫学习鸡叫？

狮王：
那也没有什么别的诀窍，
如果一只猫接受了司晨的责任，
他迟早都会学会鸡叫。

狮王:
一只狮子怎么也学不了壁虎的花招：
如果丢了尾巴，我们就得永远露着屁股。

狐狸：
就算是一只伟大的狮子，
有时候也得学习舍弃甚至屈服。

狮王：
在这方面，我的儿子是否比我更有天赋？

狐狸：
今天，我把他带到一片光秃秃的岩石上，
让他接受正午烈日的长久曝晒，
我命令他不得挪动一下脚爪，连眼皮也不能乱眨，
这位好动的王子是如此骄傲，
即使一对牛虻在他的鼻子上交配，
他也静默得如同一只高寿的海龟，
任凭海浪如何咆哮，他只需要身下的这一块石礁，
他的样子是如此高贵、冷峻，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幻影。
仿佛宇宙之间只剩下太阳和他自己，
而他正用静默等待着太阳变成落日。
后来，我又把他带到山顶，
观看山谷里正在进行的群猴争王的混战，
我命令他不得流露任何表情，
不管有多少只猴子被抓掉了耳朵、扯出了肠子，
不管围观的猴子一会儿害怕一会儿亢奋，
他都要像我们头顶的浮云一样超然，，
像猴群头顶的桃花一样无动于衷。
我们这位性情热烈的王子控制住了自己的脸颊和嘴巴，
虽然他的眼睛还是流露出了他内心的表情，
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疯狂的同类惨杀。
但是他没有叹息，也没有发问。

狮王：
这都多亏您平日的言传身教，
他已经大大改变了自己时而多愁善感、
时而暴跳如雷的天性。

狐狸：
一只蚱蜢可以爱怎么跳就怎么跳，
但是一只狮子却没有这么幸运；
要是一座山峰羡慕蒲公英的性情，
只要一阵可爱的轻风吹过，
山崩就要夺去无数的生命。

狮王：
蒲公英没有心，风是它们的魂魄，
它们是风的精灵。但是，一只狮子，
他自己就是一阵可怕的旋风。

狐狸:
一点没错。陛下。
当晚霞把它的布景搬上天边的舞台，
我又带着小王子来到了森林的边界，
自从四条腿的动物和两条腿的鸟类分了家，
那里就成了危险的前线。在那里，
一群乌鸦正冲着我们这边唱着下流的歌谣，
肆无忌惮地侮辱您和您的祖先。
乌鸦后面那光秃秃的树干上，
一排褐色的蜂鹰，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仿佛守侯在一张看不见的蛛网旁，
等待着猎物的光临。我告诫我的弟子，
没有学会正确地对待敌人的侮辱，
就不算是掌握了忍耐这一门艺术；
尽管两个王国已经达成了和平的协议，
今天晚上我们还要进行盛大的庆典，
但是，那群嘴巴比爪子还长的家伙，
见到一只小狮子，全都兴奋地飞扑过来，
把挑衅的语言像乱箭一样向他射去。
我们的小王子起先还能沉得住气，
甚至，他的身体越来越放松，
他还抓起一朵小花放在脸上，
带着轻蔑的笑容深深地嗅着花芯里的芬香，
仿佛乌鸦的全部叫嚣只不过一片
从美好事物之上掠过的乌云的投影。
但是，忽然之间，他把花朵揉成烂绿的一团，
一跃而起，扑向那只离他几步之遥的黑鸟，
差一点就撩到了对方的尾毛，
这只乌鸦惊慌之中几乎忘记了飞翔，
翅膀在地上乱扇，没命地逃跑，
但是在他跃起之前，在那花朵被揉出浆汁之前，
那些蜂鹰早已从他身躯的起伏看出了意图，
我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他们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狮王：
（惊起）啊！——（又坐下）请您继续往下讲，
请原谅，您的故事吓到了一个父亲。不过，
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不幸，
您不会这样平静地讲完了正午的太阳，
才让晚霞在你的舌尖上升起。

狐狸：
哈哈。要是我的小主人遭遇了不幸，
讲故事的狐狸也不会和这条舌头一起活着回来，

狮王：
您的忠诚、我的信任，是一对最要好的朋友。

狐狸：
就在那时，天上正好飞过一只老夜莺，
是他厉声喝住了蜂鹰和乌鸦。
这位秃鹫王国的前导，向我们热情地致意，
他正要飞越边境，向陛下报告，
当今晚的第七颗星星出现的时候，
兀鹫王国的客人将会与陛下一起，
领略同一个月亮下的森林美景。

狮王：
今晚，我要向这位值得尊敬的老夜莺
亲自表示我的感谢。他和我一向很谈得来，
要不是这该死的战争把我们变成了敌人，
我真想经常听他用那动人的歌喉
吟唱凤凰王朝的美妙传说。
好了，长翅膀的客人们即将光临，
让我们去看看是否一切就绪，
接待敌人，比接待朋友需要加倍的小心。

狐狸：
既不能招待不周，和敌人结下新的冤仇，
又不能太过热情，让敌人以为我们心怀畏惧。

 

 

《猪》第一幕第一场

[老鼠王和几只老鼠上场]

老鼠王:
今天我们老鼠帝国的全体民众倾巢出动，
我们不请自来，为这场举世无双的宴会增光添彩，
哪里有老鼠，哪里就有吃的，
哪里有吃的，哪里才有生命。

老鼠甲：
啊，我简直已经闻到那堆积如山的骨头。
每一块上面都粘着香喷喷的筋和肉，
还有那最最美味的骨髓。

老鼠乙：
做一只老鼠真是幸福无比，
总有人热心地替我们准备好丰盛的宴席，
我们不喜欢吃皮，他们替我们撕掉，
我们不喜欢吃最外面的肉，他们替我们咬掉。

老鼠丙：
最好的东西总是留给最晚到来的客人。

老鼠王：
那位老狮子拥有他的辽阔帝国，
而我则是我们鼠国编年史上最伟大的君王，
我有我的快乐，他有他的担忧，
超过了自己的能力，连神明也将变成一个弱者。
而我的全部智慧，就是知道哪里是智慧的边界，
哪里是欲望的海滨，再过去就是汹涌的波涛。
你们说，是谁的治国策略更加稳妥，
是老虎还是我？

老鼠甲：
是您，陛下。
第一，吃饱自己的肚子；
第二，备好自己的食粮；
第三，不要操心别的事情，增加自己的烦恼。

老鼠乙：
多么伟大的哲学！

老鼠丙：
与您相比，那位老虎空有山一般的身躯，
但却长着一颗比蚂蚁还小的大脑。
他的帝国灾祸连连，
他的大臣勾心斗角。
他实在应该向您请教关于统治的奥秘。

老鼠王：
不，我不需要这样的荣誉。
即使把整个森林交给我统治，我也毫无兴趣，
记住，永远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们要像隐士一样，把生命留给自己，
当上帝创造出世界，当亚当夏娃啃完了他们的苹果，
我们的祖先吃掉了那个美味的果核，
然后就偷偷溜走，连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
我们只需要关注自己的肚皮和它里面弯弯曲曲的肠子，
你不关心它们，到时候它们就会自己抽搐起来，
什么空话和虚荣也不能使它们得到满足。
只要你不需要荣誉，你就没有任何敌人，
只要我们只关心吃吃吃，我们也不需要什么大臣，
我把我的臣民照顾得个个心宽体胖，
他们自然也就对我心满意足。
我们是老鼠，我们不需要诗人，也不需要战士。
最多，我们只需要一个宫廷历史学家，
今晚，他将会在他的小本子记下精彩的一笔。
关于今天的壮举，他应该这样开头：
“是谁早就把暗道修到了狮子的寝宫，
多年以来，是谁掌握了动物王国的全部秘密？”

老鼠甲：
是您，陛下。

老鼠乙：
哪里有宴会，哪里有存粮，
我们比狮子身边那位贪婪的财政大臣知道得更加清楚。

老鼠丙：
今晚，我们将要获得最大的胜利，
让所有的老鼠都把肥胖的肚皮撑破，
再把我们的新粮仓一夜之间全都装满。

老鼠王：
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们的肚皮相关，
只要我们善于聆听，善于分析。
今晚，动物王国和鸟类王国将要举行盛大的和平仪式，
秃鹫将带着他的宫廷要人光临这座山顶。
所有的生灵把自己养得肥肥胖胖，
不过是在给蛆虫准备早点和晚餐。
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忙忙碌碌，
一会打仗，一会议和，
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的赢家，
他们打仗的时候，我们偷窃他们的军粮，
他们议和的时候，我们参加他们的宴席，
对待傻瓜，我们就要这样。

老鼠甲乙丙：
没错。
啊，蛇！快跑！

[群鼠下]

 

《猪》第一幕第二场

[蛇和蝙蝠上场]

蛇：
唉，这一片山坡爬得我好辛苦，
那些石片差点把我的肚皮划破，
唉，要是上帝也给我们一对翅膀该有多好！
你们把它们轻轻一摇，就飞上了云霄，
我们却要讨饭的乞丐一样，
在地上一抽一扭地前进。

蝙蝠：
您的翅膀会妨碍您钻进老鼠们的小洞，
就像两件大大的罪孽阻碍您走进天堂的窄门。

蛇：
说得没错。蛇不需要翅膀，就像蝙蝠不需要眼睛，
就像神明既不需要翅膀也不需要眼睛，
他们不需要爬山，他们让山爬到自己脚下，
他们不需要钻洞，他们让地洞自己把自己掀开，
赞美你，全能的意志！也赞美你，智慧的蝙蝠!
要是当初出现在伊甸园里的，
是您的祖先而不是我们的祖先，
这个世界一定不会如此混乱。

蝙蝠：
您太谦虚了。引诱也好，引导也罢，
一切都是神明的意志。就像你我今晚的使命，
最终也是出自他的差遣。

蛇：
您是集动物与鸟类特征于一身的双面的生灵，
我呢，则是最最古老的动物，
说起来，也没有谁比我们更有资格，
来为双方作个见证。

蝙蝠：
这场残酷的战争也的确应该有个尽头，
自从这片土地上，河流和湖泊日益干涸，
饿急了的鱼鹰也开始成群结队地上岸追逐野兔，
所有的鸟类都变得越来越凶猛，
连天鹅也开始互相蚕食。

蛇：
自从统治鸟类的凤凰家族灭绝之后，
秃鹫开始崛起，他们把铁爪绣上了旗帜，
每一只雏燕，每一只小鸽子，
他们学会的第一个字眼就是生存，
第二个字眼就是战争。
他们不但自相残杀，还在秃鹫的带领下，
大举进攻动物的地盘，
我亲眼看见一群苍鹰追逐着一群狮子，
犹如一群愤怒的天使要把一群斯芬克斯赶下地狱。

蝙蝠：
每天清晨那美妙无比的百鸟音乐会，
也已经变成了乌鸦领唱的疯狂叫嚣。

蛇：
但是当狮子、老虎、豹子和大象团结起来，
当狼和狐狸、豺狗和野牛并肩作战，
他们的爪子也撕碎了无数大鸟小鸟的翅膀，
各种颜色的羽毛到处随风飘荡。

蝙蝠:
只要太阳在世界上多多泼洒一点热量，
只要河流和湖泊的水位下降半尺，整个世界就会骚动起来，
自然的平衡、物种的天性，全都不复存在，
食草的开始吃肉，吃肉的开始吃掉自己的孩子，
地位最最卑下的，开始咀嚼泥土。

蛇：
平静总会被混乱打破，但是当混乱达到极限，
每一根野草，每一只蚂蚁，每一只麻雀，每一朵云彩，
都开始回想起往日的安宁，
连那些最不安分的灵魂都开始收敛起自己的怒火，
为了博得先知的名声，那些比诗人夜莺还要敏感的阴谋家，
也开始在大家的耳根后面悄悄诅咒这场由他们煽旺的大火。

蝙蝠：
不管怎么样，和平总比好过战争，
我祝福它的来临。

蛇：
怕就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忙，
和平，就像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东西，
一旦到了手，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啊，这位肥胖的大臣来了。

[猪上场]

 

《猪》第一幕第三场

猪：
啊，高贵的蛇先生，尊敬的蝙蝠先生，
欢迎两位的光临。蛇先生好象刚刚披上了鲜嫩的新皮，
要是我也能够把我这身黑毛换一换就好了，

蛇[独白]
他巴不得把这身猪鬃换上一身金黄的狮子皮！

猪：
蝙蝠先生，您胖得简直像一头长着翅膀的小猪了，
我真希望能够抛下这些琐事，去您的神仙洞穴住上一些日子，
每天吃吃美味的虫子。

蝙蝠[独白]
他难道在自己的猪圈里抓不到虫子？
哦，对，他的四只蹄子只会把烂泥踩得更烂，
或者，在狮子面前来上一段孔雀舞，
但却捉不住任何会飞会跑的东西，
——除了他自己的影子。

猪: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两位伟大时刻的见证人!

蛇、蝙蝠:
幸会幸会！

猪：
任何事情，如果缺了见证人的祝福，
都难免染上浮云的命运，刚刚还是巍峨的宫殿、
重重叠叠的群山，一转眼就被大风吹散。

蛇：
客人们都到了吗？

猪：
你们是最先到来的客人，
就像最先溅在院子里的两滴雨珠。

 

对沉默者的十一种劝谕（组诗）
你
暴雨
叙事诗：纪念
童年
信心
曲笔与心声
死神漫游城市（诗剧）
    聪明人与死神的辩论
    小鬼们的觉醒

 

 

对沉默者的十一种劝谕

这种可怕的沉默让所有关爱他的人感到不安，
他们纷纷前来劝谕他收回自己立下的誓言。

1

“这种柱头修士般的沉默算什么呢？”
如果这嘈杂的人间集市让你觉得可笑，
为什么不索性走到沙漠里去？
在沙堆里像一头骆驼那样独自哭泣，
也好过你在这尘世的舞台上戴起哑巴的假面具。
为什么不把屋檐下的铃铛也全都扯去，
为什么不把这响个不停的钟赶出屋子，
为什么不把你这朽坏的地板用铁钉敲死，
免得它们在我的脚下发出尖声的梦呓？
万物各自发出它们的声音，
这是神明的意志。”

2

“我知道言辞的空虚，连神明也说，
到了清算一切的末日，一切闲话将不会被忘记；
但是，既然生命也是空虚，
每天早上我们又何必还要从幻梦里爬起？
相信我，即使来到世上最吵闹的集市，
那些卖肉、卖香料、卖地毯的小贩，
当他们肉麻地恭维着太太们的小狗和先生们的帽子，
天使也无权指责他们清白的舌头和牙齿；
否则，圣徒之间的手语也会遭到禁止；
而你，我最亲爱的朋友，又何必向我们
永久地合上你那充满美好言辞的盒子？
从那只盒子里，从来不曾飞出灾祸、不幸和瘟疫，
正如寓言所说，你倒是单单把可爱的‘希望’
独自囚禁在自己的心底。”

3

“你这可怜的斯芬克斯，
用自己的沉默拦住过往的路人：
‘什么动物早晨诚实，中午撒谎，傍晚悔恨？’
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答案——‘是我们，
是我们这些受到命运诅咒的忑拜城人！’
只有你这人面的狮子没有猜到：
生命早就不再被人们当作难解的谜团。
这些聪明绝顶的俄狄浦斯不相信任何神谕，
他们不会从任何地方逃跑，
他们让所有的事情都无从发生。”

4

“你难道没有看到，现在，
你的沉默已经发出了太大的响声？
你已经成为所有无聊之徒闲谈的话题。
相信我，只有保留适当的言辞，
才能做到绝对的静寂；
和某个露着尖齿的怪兽擦肩而过时，
礼貌地点点头，才算是对他毫不在意。
——海神不会被波涛弄晕了头脑，
去寻找一片平静的水域。他要隐身，
也只会躲藏在最大最深的旋涡下面；
相信我，这黑色的喧哗的波涛就是你的肉身。”

5

“您的那些朋友们真是奇怪，
居然让我这个剧场小丑来劝导您这位严肃的人物，
如果一个饶舌之人可以让沉默者开口，
那么马拉松冠军就可以治好瘸子们的病腿，
美艳的少女就可以消除老妇人脸上的皱纹，
新生的婴儿就可以让亡人起死还魂。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
如果人人都是瘸子，健全者就会变成肢体残废的怪物，
如果人人都皱纹满面，光洁的面孔就会让人觉得恐怖，
只要连续有两代幽灵从虚无的冥界复活，
第三代活人的生殖力就会被神明剥夺。
请您原谅我的饶舌，我想说的是：
让情人心碎的，肯定不是他的邻居，
敲破皮鼓的，正是它的鼓锤……
您的眼神告诉我，您发现我并非一个只会逗乐的傻瓜，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一个喋喋不休的小丑，
我这个外乡人也并不热爱你们那座阴森森的石砌的剧场，
只是，除了翻动自己的舌头，我没有别的谋生技能，
除了嘲笑一切，我没有别的方式取悦世人，
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需要用一种方式和这些危险的看客保持距离
——谁也不会爱上一个饶舌者，谁也不会和他发生认真的争执。
惟有每天夜里，演出结束之后，回到我那破烂的小窝，
我才在头脑深处，用本国话和自己展开热烈的交谈，
一起修改那首歌颂鄙国英雄的叙事长诗。”

2008.8-11

 

 

你

紧紧拥抱你，像搂住一个最最亲近的人。
我的朋友，我总是把你想象成一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
你永远年轻，我们却已经日趋衰老，
你永远快乐、单纯，我们却一天天意志消沉，
到了最后的日子，你这年轻的、最最疼爱婴儿的、
还没有学会忍受愁苦的父亲，
要替我们这些心力枯竭的孩子合上眼皮。

2008.8.6

 

 

暴雨

对面小饭店的女招待站在临街的桌子前面长久地发呆，
好象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她摆脱了抹布和盘子，
大白天，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个女演员
楞在舞台边上，独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卖水果的圆脸小贩坐在屋檐下翻看起侦探故事，
脚边的箩筐里还剩下十几个艳红的桃子，
这一刻，它们不再是被廉价地买来卖去的东西。
一对瘦小的农民夫妇，也许是不敢从旁边的人群里
挤出一个更能避雨的位置，于是就一点点蹲到地上，
互相扶着，挨着，蜷缩到那把花伞里面，
我看到那把小伞奇迹般地把他们从头到脚全部盖住。

2008.8.4-5

 

 

叙事诗：纪念

松树的尖顶，在七月的下午，梦游者般轻轻晃动，
整个现实世界没有一条裂缝，可以让风悄悄溜过。
刺眼的太阳仿佛一个小小的圆井，
从无边的蓝色草皮里渗出沸腾的钢汁，
沿着井缘向深处不停地倾泻。

白云缓慢地向东移动，每一片都干干净净，
不像阴天的云朵那样一路拖着肮脏的裙边。
一切都那么纯粹、明朗，仿佛在一切生命出现之前，
在一年被分割成十二个部分之前，
这永恒的七月景象，就已经无数次地重复出现。

今天，他们像乌鸦一样挤到他的墓前，
献上俗艳的花环，滴下净化自己心灵的眼泪，
这些对死亡一无所知的人专会念颂为别人写下的悼词，
却不知道已经有人在别的地方为他们挖好了墓穴，
摇曳的烈火已经在舔食他们投在未来的影子。

今天，他们仿佛把他的灵魂招进了自己的马戏团，
只要一吹口哨，它就会像燕子一样在观众席上飞来飞去。
不，它的小嘴巴里会喷出火焰，把幕布和穹顶一起烧穿。
但是，如果她——马戏团的女主人——挥起鞭子，
冲它大喊大叫起来，它的意志就会立即归于毁灭。

今天，她带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奴隶，
如果她需要，他也会摇身变成威武的狮子
（但是绝不会露出死者生前那可怕的眼神和尖利的爪子）。
现在，他们手拉手，像一对公主和王子
前来请求亡灵的祝福，以解除那并不存在的咒语。

2008.8.5

 

 

童年

我在黑夜里竭力回忆自己的童年，
试图想起哪怕一个伤心的瞬间，
去体会你在这个夏天受到的惊吓。

2008.7.16 

 

 

信心

他冲着前面的一座山喊道：“请你移开吧！”
但是，一切都动也不动。
于是，他在内心悄悄说道：
“如果你……就叫它移开。”
顿时，从另一座山的背后，飘过一阵浓雾，
无声无息地将那座大山团团遮住。

2008.7.17

 

 

曲笔与心声

我要用俊美的形象代替你们，
用幽暗的色彩为它们添上深邃的眼神，
我要用大胆的线条勾勒你们的颧骨和嘴唇，
用最温柔的笔触描绘每一根头发、
每一粒纽扣、背景墙纸上的每一道花纹；
我要把你们全都变成光彩照人的灵魂，
然后才有勇气开口——
仿佛站在画廊里的古代肖像前自问：
人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轻浮、懒惰、愚蠢？

2008.5.2

 

 

死神漫游城市（诗剧）

 

聪明人与死神的辩论

……

聪明人：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明确的标准。
一切都是“活”的。

魔鬼：
像火那样吗？还是像水那样？云？

聪明人：
你这愚蠢的家伙，
像灵魂呀！（聪明人解开裤子，
朝着花丛里小便）
像这样呀！

魔鬼：
这是什么意义呢？
像这臭烘烘的尿液一样？

聪明人：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道在屎尿”？
这臭烘烘的东西难道不是自然的一部分？
这热乎乎的东西难道是我把它们烧热的吗？
告诉你吧，亲爱的精灵，
每次，当这热乎乎的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
从意识深处，从膀胱里面，先是一点点意念，
然后它们迅速向上流窜，
我看着它的样子，听着它的声音，
感觉着它的存在，
我发誓，那一刻，我简直无法怀疑
那个了不起的创造者的存在。

抛开你那陈腐过时的理念，
来，你这头上长角的朋友，
试着学学我的样子，
仔细体验一下如何在神圣的秩序安排之下，
在自然而纯粹的尿意驱动下，
在意识之外，在这可爱的现实世界里，
创造出热乎乎的一泡尿。
黑格尔的哲学也不过如此，
卢梭的思想也不过如此。
你看，它们还可以浇灌花朵，
哲学的臭味培育着美学的芬芳！

魔鬼：
（迟疑地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伸手向下探去……）

聪明人：
哈哈，看哪，我即将成为全部历史上
第一个看见魔鬼尿尿的人！
我要记住这伟大的一刻！

魔鬼：
（大怒）放肆的东西！

聪明人：
（嬉皮笑脸地）何必翻脸呢？
我没有想到连你们也这样缺乏风度！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伏尔泰的那句名言吗？
（拖长了声音）即使——我不同意——你的意见——
我也要——誓死捍卫——

魔鬼：
呸！随地撒尿的家伙却要大谈风度。
追逐臭味的灵魂偏要议论美学。
不过，你的大胆放肆还是让我感到惊喜，
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活的灵魂”，
虽然带着一点点难闻的臊气。

2008.5.22

 

小鬼们的觉醒

(受了聪明人的“启发”，
小鬼们也开始控诉魔鬼的“专横”)

小鬼甲：
虽然那个人的样子有点粗俗，
但是，唉，他是多么幸福！

小鬼乙：
任何权威他也不放在眼里，
他什么也不怕，他知道自己的独一无二。

小鬼丙：
这是一个绝对自由的人。

小鬼丁：
一个挣脱了一切束缚的普罗米修斯！

小鬼们：
（一起）一个高贵的灵魂！

魔鬼：
（怒喝道）住嘴！
你们被这个白痴的胡话迷了心窍了么？
这个无赖的灵魂里又有什么狗屁货色？

小鬼们：
（齐声抗议道）
为什么非要有什么“货色”才称得上灵魂？

小鬼甲：
正义女神的天平，难道会让一克黄金压倒一克沙子？

小鬼乙：
口渴的时候，一滴水难道不比一滴蜜更加甘甜？

小鬼丙：
我们突然明白了，尊敬的主人。

魔鬼：
你们明白什么了？

小鬼丁：
我们明白了，我们也是完满的！
甚至，尊敬的主人，
我们也是地狱的主人！

魔鬼：
什么？难道我们地狱里也要实行民主？

小鬼丁：
不，我们不敢如此放肆。
对您的权柄，我们不敢有丝毫觊觎。

小鬼丙：
您有您镶嵌钻石的宝座，
我们有我们摇摇摆摆的板凳。

小鬼乙：
说得好极了！就是这么回事。
您有您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们有我们做梦的阴冷洞穴。

小鬼甲：
最重要的是，我看，大家想说的是，
您虽然法力无边，但是——
您不了解在一个摇摇摆摆的板凳上晃来晃去、
看着旁边两个罪人扭来打去时的那份美妙的感受！
您不熟悉在一个黑漆漆的洞穴里昏昏欲睡、
听着旁边忏悔者那催眠曲般悦耳的告白时的那份心满意足！

魔鬼：
我为什么要去了解这些乱七八糟的感受？

小鬼们：
（一起大笑起来）哈哈！

小鬼甲：
听了那个人的话，我才明白
我们也是“活”的。

小鬼乙：
没错！我们也有我们的感受！
在感受里“活”着！
就像那个磨镜片的斯宾诺莎所说，
我们也是一个自我圆满的实体！

小鬼丙：
石头何必抱怨自己不会看，不会听！

小鬼丁：
狮子何必抱怨自己不会飞，不会潜水！

魔鬼：
难道我倒应该抱怨自己的法力无边？
按照你们的逻辑，因为它给我造成了致命的“缺陷”，
那就是——我无法体验你们这些低能者的心灵颤抖？

小鬼们：
（惊喜地互相看看）
一点没错，尊敬的主人，
您不愧是世界上最智慧的神！

魔鬼：
高尚者无法体验卑贱者的卑贱？
深沉的灵魂无法体验肤浅之徒的肤浅？
我，无法体验你们这些白痴的白痴？

小鬼甲：
（不知不觉地现出“聪明人”那嬉皮笑脸的神情）
不，不，尊敬的主人，我们不敢自大到这个程度，
只不过，高尚者和卑贱者各有自己的圆满，
深沉的、肤浅的，各自安于各自的命运。
大圆小圆，具有完全一样的属性。

魔鬼：
哦，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看，
大圆倒应该感到自卑，
因为它们常常会以为自己更加圆满。

小鬼甲：
对于伟大的事物，我们也应该宽容它们的弱点。
总之，高的要降低，低的要升高，
这就是永恒的天命。

魔鬼：
说得好极了，我也要从高处降低，
你们将从低处提升，但是现在，你的命运是——
（一脚将小鬼甲踢翻在地，踩着他的脑袋）
被我踩在脚下。

小鬼甲:
（痛得大叫起来）饶命啊！

魔鬼：
你可以在求饶里达到自己的圆满！
嘴里啃着泥，这是我永远也无法体验到的美妙感受，
你安于你的命运吧。

其他三个小鬼：
（吓得一起跪下来，浑身发抖）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魔鬼：
（松开脚，放开小鬼甲）
我罚你们互打一千个耳光，
要一个比一个扇得响亮，
你们要在每一个耳光里体验自己的圆满！
扇在对方脸上的时候，要记住手掌的感受，
扇在自己脸上的时候，要记住脸上的感受！
既要记住第一个耳光的新鲜热辣、
也不准忘记中间每一个耳光的独特味道！

(小鬼们两个一对，互相扇起耳光来，
啪！啪！啪！啪！……)

2008.5.23

 

 

 

死神漫游城市（诗剧）
    死神开场独白
    死神与老人（一幕）
    死神与诗人
    诗人与朋友的对话
    死神在路上(断章)
画家在自画像前的独白
海中贝壳
浪荡子
云  
食人树
风铃
徘徊   
平衡
桂花
旅行
梦想家
奥秘
可怜的炼金术士
一只昆虫
幻影
魔术师
晚餐
浅薄之徒
到了那里……
问路

 

 

 

死神漫游城市（诗剧）

 

死神开场独白

死神：
我在黑暗里呆得太久了，
哪怕是像我这样伟大的幽灵，
在与世隔绝的洞穴里呆久了，
也会变成岩石的一部分，
像那些在无光的深渊里繁衍的生灵一样，
渐渐失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
身体变得像子宫里的胚胎一样透明，
连视力也因为荒废而化为乌有，
眼窝变成了身体上的一道残痕。

谁说神明不会犯下人类的错误，
如果他们像沉迷享乐的世俗帝王一样，
在自己的理念世界里沉睡不醒，
任凭天使的报告在灰尘里堆积如山，
任凭人类的祈祷和呼告在虚空里消失？

你看，不过一百年的时间，
这些城市就把夜色赶到了郊外和乡村，
难怪那里的黑夜变得那么昏暗，
是双倍的夜色涌入了旷野和荒田；
难怪那里的河面上，细细的波光比磷火还要刺眼，
是双倍的阴影潜入了草丛和林岸。

这座可怕的城市，如此辉煌灿烂，
每一处都喷射着永恒的火焰，
闪闪发光的尖塔一直伸到了云端。
我虽然知道人类像扑火的飞蛾一样，
具有顽冥不化的趋光的天性，
但是他们的发明还是如此让人震惊。

哪一个神明真能做到“全知全能”？
如果他们永远呆在黑暗或是光明里面，
关于这个世界，他们又能获得多少感受？
如果一间狭窄的书房锁住了最伟大的诗人，
世界上就没有一朵花，没有一片云，
会自己飞进他的窗子，进入他的笔下；
他在阁楼上看见的风景，
不过是一片模糊的色彩，
掠过他那昏花的双眼、麻木的心灵。

这几个世纪以来，神明们变得日益虚弱，
除了我们这些死亡之神、黑暗之神，
他们谁也看不见自己的衰老。
他们甚至像凡人一样迷恋起自己的外形，
那些贞女们在镜子里总是看见一个美丽的影子，
虽然每个人听到她们陈腐的说教就要捂住耳朵。
时间，伟大的时间，开始腐蚀天堂的大门，
地狱里的铁叉和斧头也开始生出黑锈，
众神的光环与裙裾也开始褪色。
除了我们，时间最亲密的朋友，
从这可怕的变化里悄悄地汲取着力量；
一切毁灭，包括地狱的颓败，
都是滋养我的力量；只要有力量，
我就可以为自己造出一个崭新的地狱，
像这座城市一样闪闪发光。

不过这些光还是让我觉得有些晕眩。
与这个怪异的城市相比，
还是中世纪的草原或是海滨，
让我觉得像飓风和海浪一样自由奔放；
在那里播撒瘟疫和病菌，
简直让人比希腊的神明还要快活；
那些没有路径的山坡和森林，
让我的双腿轻盈无比，每个脚趾都在愉快地颤抖；
在那里找到一个隐修的灵魂，
然后将他诱引，将他毁灭，
让人比吸饱了鲜血的蚊子还要满足。

哦，又是一阵恶心和晕眩，
尽管很轻微，轻微得几乎感受不到……
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仿佛在腐蚀着我！
难道我也受到了时间的侵袭，
难道我那不朽的灵魂也被那滴答乱叫的
时间的虫子咬出了残缺？

我需要花一点时间，
学习一下这个城市的语言，
再用最时髦的服饰打扮自己，
免得被人当作坟墓里爬出的怪物。
在过去，有那么几个时刻，
我就曾犯过这样的错误，
巨变的时代会让神明也变得愚蠢。
惟有我们这些死亡之神、毁灭之神，
像树林里的麋鹿一样，
像穷人的看家狗一样，
时刻竖起灵敏的耳朵，
聆听着宇宙之间的每一个新声。
所有的天使之中，
只有我们真正懂得谦卑的教义。
今天，那些懒惰的众神，
只是在幻梦里统治着世界；
只有我们奔波于活跃着生命的各个角落，
把整个现实世界抓在自己手里，
从来如此，永不放弃。

一阵轻风说道：
哦，这个骄傲的幽灵，
世界如果掌握在你的手里，
那么，就请你把我们停住，
你可以吗，哪怕只是片刻的死寂？

哦，再见了，我已经被扯成了几片，
你这死亡之神，给我们安排的，
却是这样永恒的变异，
从不诞生，也从不死去，
只是不断地失去自己，
现在，我的一小半已经向西边飘去，
如果你真有那么大的法力，
就让我这短暂的生命在这里多逗留一会，
我真喜欢这些香樟树的气味……

2007.11

 

 

死神与老人

(一个有普希金像的街心花园)

死神：
哦，普希金！比我们这些幽灵还要有力、
看得还要远的凡人，一个小黑人的后代，
你在这温暖的异国的街头竖立了七十多年。
其实，你从未喜爱过这里，这里的冬天如此短暂，
如此温暖，这里的积雪，比霜，比雾，
比不可靠的爱情融化得还快。

你这小小的铜像曾经两次被推翻，
你活着的时候诅咒过的那些野蛮人，
曾用那根你诅咒过的绳子，把你的铜像
从马路上拖走，这些野蛮人的力气真大，
你的诅咒、我们的诅咒也不能使他们虚弱半分。

我知道，从此以后，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因为更可怕的遗忘将会降临到你和你的铜像身上。
没有人在夜里独自背诵你的诗句，
没有人在黄昏给你的铜像献花。

这里的冬天将和俄罗斯的冬天一起，
越来越短，越来越温暖。

(一个老人正坐长椅上，用米喂着地上的鸽子)

死神（走上去）：
我认识你。

老人：
当然，你认识所有的人，
就像你认识所有的鸽子。

死神：
一个老人，眼睛比猫还要通灵，
把一切都看成了幻影，
却能看出我们这些无形的幽灵；
他们的鼻子比狗还能敏感，
在梦里也能闻到我们衣服下面
散发出的硫磺的气味。

老人：
我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它来得太迟了，
这真是一场糟糕的约会。
我常常把这些鸽子看作是你们的一员，
我常常希望其中的一只
突然变成一只老鹰，
最好再长着狮子的脑袋和爪子，
然后把我带走，或者吃掉我的心。
但是它们从来不是老鹰，不是怪兽，
这些鸽子只知道在我面前埋头吃食、拉屎，
时不时竖起愚蠢的小脑袋，
警觉地咕咕乱叫一阵。
它们和我一样，只是最最平凡的生命，
暗淡无光地等待着死亡。
它们从我手里吃掉的米粒，
虽然不能填满那位著名的印度国王的棋盘，
但是也足以填满十来个格子。

死神：
你猜错了我的来意。

老人：
我宁愿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比我想象的要温柔得多，
嘴角没有獠牙，头上也没有长角，
你甚至和我一样有着轻盈的影子，
你甚至在不停地眨着你的眼睛，
我喜欢你长长的睫毛。

死神：
我可以让我的睫毛比猫的胡子还长，
比海豹的胡子还长，
只要你喜欢。

老人：
我宁愿你能在随便什么地方，
在地上，或者在我的睡梦之中，
给我提供一个比老鼠洞还小、
比蚂蚁窝还小的入口，
有没有光亮从中射出，
对我都一样，
只要能让我的灵魂钻进去，
从此安息。

死神：
谨慎一点，最好不要这么放肆，
对另外一个世界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在那里，
没有永恒的烈火等待着你的灵魂？

老人：
我不知道。对你说的景象我倒是很好奇。
我有什么罪行要让我受到那样的惩罚？

死神：
唉，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的一切，
你放心，烈火不是为你而设的。

老人：
但是，在那里，也不会有那些浑身发光的
神圣的女神？

死神：
也许有吧，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

老人：
也没有一群人在无尽的寒冷的山谷里
不停地打转，直到永远？

死神：
那纯粹是古代诗人们的想象。

老人：
也没有一群人在天堂里晒着太阳，
做着神圣而完美的数学练习？

死神：
至少，我们这些幽灵都非常讨厌数学，
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
这些都是人类的发明，
只有人类的头脑才这样思考，
因为越这样思考，他们就越是骄傲，
他们简直以为另外一个世界，
也是按照几何原理建造而成：
巨大而笔直的宫殿，
不是九个尖顶，就是八十一个拱门，
他们不是把天使分成三级，就是分成十级，
天使长着不多不少一对翅膀。
这真是叫人恼火，为什么天使就不能长着
十一只翅膀，为什么非要对称？
为什么不能是一万只翅膀？
难道这样，天使就不能飞翔？
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喜欢用这些乏味的语言
来描述奇迹的发生？

老人：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指责
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生命？
如果你们把我们造得像这只鸽子一样，
我们一定就会习惯于在风中展开思考，
在雨中展开联想，
在鲜花或是枯草的气味里展开回忆。

死神：
好了，结束我们的讨论吧，
夜色真美，我想请您带我游览一下周围，
我已经太久没有仔细地看看这个城市，
它现在到处都闪闪发光，
让我头晕目眩。

老人：
你们也有不能忍受的事物？

死神：
那当然。那当然。
只是不要拿你们的尺子来测量我们的内心，
因为你们的尺子会软成一团，
会像一只爬虫一样长出无数只细腿、
还会每一节身体长出一个脑袋、两根触须，
相信我，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这只怪异的爬虫不能前进一寸。

老人：
你是来自天堂，还是地狱？

死神：
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
只有那个创造者的意志。

老人：
这么说来，并不存在另一个世界，
死后的奖励和惩罚都只不过是无聊的童话？

死神：
不，神的意志，你们人类永远也无法猜透，
你们不愿意承认他是一切事物，一切生命的神明，
他创造了人类，也创造了一切鱼类、飞鸟和爬行动物，
如果他要惩罚一个邪恶之人的灵魂，那么，
他也不会忘记奖励一条可爱的蝮蛇。

老人：
他会怎么奖励一条毒蛇呢？
在一个美丽的小岛撒下亿万只青蛙和蛤蟆，
让千百条吃得饱饱的胖蛇在树上安闲地游荡？

死神：
你们的想象力真是贫乏，
你们描述得出的一切场景都太如此贫乏，
不是给圣徒的脑袋上添一个光环，
就是用把恶棍放在火刑堆上炙烤，
不是把天堂想象成一个最豪华的宫殿，
就是把地狱想象成一个最残忍的监牢，
不，一切都不是这样。

老人：
我们只有借助寓言才能展开想象，
只有借助语言才能思考，
谁让你们把我们创造成这样呢？

死神：
你们总是把自己的骄傲和懒惰归罪于别人，
谁让你们那么迷恋寓言呢？
谁让你们不停地又说又写又画？
仿佛一个小孩子不停地炫耀自己的发现，
看啊，天上有一颗星星，
看啊，蝴蝶有彩色的翅膀……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像狮子那样学会沉默，
要是狮子像知了那么喋喋不休，
像老鼠那么唧唧喳喳，
它的怒吼又怎么能让整个森林为之颤抖？
唉，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你们人类更咶噪的动物，
你们的舌头简直是宇宙间最丑陋的东西。
我宁愿你们用它来把整个世界舔得闪闪发光。

老人：
你说得没错，我们的舌头还要相互打架，
比如，一个幽灵应该是什么样子，
身高多少？有没有重量？是否害怕阳光？
他从哪里来？天上还是地下？
这些，都是争论不休的话题。
不过，现在我们人类对这些话题，
对你们已经彻底不感兴趣，
随便你们有没有影子，
随便你们来自哪里，
没人发问，也没人回答，
一棵树就是一棵树，
一朵花就是一朵花，
没有树神也没有花妖，
因为我们自己已经变成
这茫茫宇宙间的一个个怪物，
我们出生，然后死去，
如此而已。

在我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中，
我从未见过一个神，
从未见过一个幽灵，
我不相信寓言，也不相信童话，
我更不愿意做一只咶噪的蛤蟆，
对着这发臭的池塘没日没夜地叫嚷，
我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无声无息地过着我的生活，
既不愿意靠近我的同类，
也不去依赖你们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死神：
与我比，你倒更像一个幽灵。
我知道你，知道你的全部秘密，
我看见你在黑暗里默默祈祷，
但是又不指望祈祷兑现，
我看见你写下内心的感受，
却又把它们全都撕掉，
我看见你每天来喂这些鸽子，
却又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你口袋里的米粒只是变成了鸽子的粪便。

老人：
它们最喜欢在普希金的头上
举行它们神圣的排泄仪式。

死神：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普希金对于它们
绝对没有一只蚜虫漂亮。
普希金的一千行诗也抵不上
母鸽子的一声呼唤。
那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歌声，
让这一带所有的公鸽子心脏发热，
我敢打赌，创物主也没有料到，
那一小块媒屑，在这些鸽子的胸膛里
烧起了多么可怕的火苗，
这些盲目的火苗足以烧焦它们那灰色的羽毛。

老人：
你说的是这些温顺的鸽子？

死神：
鸽子，麻雀，蚯蚓，啄木鸟，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温顺的动物，
这就好象不存在什么真正厌世的老头，
在你的黑色外套下面，
藏着一个比年轻人还要暴躁的灵魂，
恨天恨地，恨不得拉上这个世界为你陪葬，
你坐在这里喂养你的鸽子，
就像一个暴君在墓穴里爱抚那些
为他殉葬的女奴隶。

老人：
没错。我活着，但却已经死去。
我宁愿立即告别这个发臭的时代，
到另一条河流里去洗尽我脚上的气味。

死神：
哎，亲爱的朋友，难道你还不知道，
很久以前，你就已经死去？

老人：
我已经死去？
难道我起床的时候看到的黎明是假的？
难道水和酒没有真实地滚过我的喉头？
当我走到集市里去的时候，
难道那吵吵嚷嚷的人群，
那永远也散不去的鱼腥味，
都是不存在的幻象？

死神：
连你做每天夜里做的梦都是幻象。

老人：
连这些鸽子也是假的？

死神：
这里的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鸽子的叫声。
（他挥了挥手）

老人：
啊，鸽子消失了。
这些每天在我脚下蹦蹦跳跳的小东西，
它们的眼睛总是那么又深邃又毫无表情，
它们的身体总是热热乎乎，
会在你的手里一起一伏，
让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生命，
也是由同样的血肉和呼吸组成。
天色也似乎一下子明亮起来，
像是夏日的黄昏时分，
更像是初秋的黎明。

死神：
现在你已经走到了时间的外面，
幻象和真实已经毫无区分。

老人：
可是我的感觉并没有死去，
即使这阵轻风只是一个幻象，
但是我却分明感到了它的流动。

死神：
我只要打一个响指，就可以让它止住。
（一挥手，风声消失。
再一挥手，顿时响起了阵阵雷鸣）

老人：
啊，你这个幽灵，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也许，现在的这一切才是幻象。

死神：
你这个什么也不相信、
什么也不迷恋的老家伙，
难道真相让你很震惊？
从这个发臭的世界上消失，
难道不是你的愿望？
要不要我带你去郊区那片陵园
去看一看你的墓地？
一眨眼我们就可以飞到那里，
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
多年以来，从来没人给你献过一朵鲜花，
你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老人：
很好，很好，很好，……
既然我的生命也是出自你们这些巫师之手，
我又何必要怀疑你们的巫术？
请原谅，我忍不住流出了这可笑的眼泪，
这无用的眼泪，和那些空虚的言辞一样，
可以减轻我们内心的哀伤。
我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死去的时候，
我的心有没有被这阵阵哀伤包围，
仿佛是夹在送葬的队伍里，
去和一个最亲密的朋友告别，
谁也不知道我和死者之间的秘密。
很好，很好，很好，……
唉，这生命的迷雾，
只有死亡才能蒸发。
那么，现在我也是一个幽灵？

死神：
鬼怪，幻象，童话，寓言，
随便你怎么称呼我们，
在时间之外的这个世界里，
精神就是生命，
寓言就是奇迹，
思维即行动，
死亡即重生。

2007.11

 

 

死神与诗人

死神：
从前，我总是向巫师、神父、艺术家
虚心请教关于时代的一切问题，
他们的回答总是相互矛盾，
把它们统一起来，
可以得到一条长着二十四条腿的爬虫，
每只腿都想把社会和人类这庞大的身体
抬到自己认定的方向。
有时，它们的意志也能达成一致，
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刻，
我们给这爬虫插上两只美丽的翅膀，
在这一对天使才配拥有的神圣事物面前，
所有的前腿后腿全都自惭形秽，
都是因为它们，这美丽的生灵，
才变成了一只爬虫般的怪物。
那是多么辉煌的时刻，
我们引导着这天使般纯洁的造物，
扑向无比诱人的火光！
要知道，属于我们的永恒的黑暗
就隐藏在那纯粹的光线后面！

可惜胜利总是转瞬即逝，
那个更伟大的意志总是将我们的计划打乱。
多么狡猾的意志！
少了我们，少了黑夜的笼罩，
少了寒风的呼啸，
人类将会变得更加糟糕，
他们将忘记祈祷，
他们的天赋将只剩下乞讨，
他们的嘴角只会发出傲慢的微笑；
头顶上滚落致命的石头，
他们也懒得躲避，
因为这一切都将归罪于那个伟大的意志，
那个只为善、不作恶的意志。
如果沙漠里长满了果树，
骆驼的的身体里将会长出猪的内脏，
如果毒液无法渗入任何肉体，
蝮蛇也会厌恶自己无用的牙齿。
没有疾病就没有健康，
没有罪恶就没有良心，
就像没有重力就没有物质，
没有生命就没有灵魂。

哦，这是一个诗人，
在所有的傻瓜里面，我最喜欢他们，
他们总是那么天真幼稚，
但却比骗子更能洞察人心，
他们用货真价实的金银丝线
编织看不见的新衣。
那些总是早早死去的大师，
每一个都是由我亲手合上眼皮；
那些年轻的天才，又放荡又真挚，
生活才刚刚开始，就走向了结局，
只有少数人领悟到由我们缔造的真理：
结局才是新的开始，
烈火里冒出轻烟，
黄昏中闪现星光，
幻灭才是新生的产床。

让我们来窃取这个诗人的思想。
让我把一个问题悄悄塞进他的头脑，
仿佛他的良心在询问自己：
“我为什么在这里？
在这个注定毁灭的宇宙里，
这些空洞的诗句有什么意义？”

诗人：
我为什么在这里？
在这个注定毁灭的宇宙里，
这些空洞的诗句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我的内心常常发出这样的声音？
仿佛有一个刻毒的魔鬼，
躲在我体内的某个黑暗角落，
一丝嘲讽的微笑从他的嘴角泛起，
像一道涟漪越扩越大，
搅乱了万物投射在我内心的倒影，
云彩变成了涂鸦，
树木全都断开。
一切波纹仿佛都在发出讥笑：
你们这些倒影，虽然美丽无比，
但却经不住一阵微风的考验，
鸭子的脚掌轻轻一划，
水蛇的身体一伸一缩，
就可以让你们这个虚假的世界全部坍塌；
万物震荡不已，
靠着这面扭曲的镜子，
你如何看清自己？
你写下这些无用的句子，
想把感受投射在里面，化为永恒，
但是感受早已从中溜走。
你寻找内心的宁静，
但存在的只是那些涟漪，
是一道道涟漪构成了这面生命的镜子，
投身其中吧，张大你的眼睛，
徒劳地观察吧，思考吧！
除非你想得到一团发臭的死水，
一个中了咒语的不会波动的银湖，
就像那位美丽的公主，
被贪婪的国王一拥抱，
立即变成了没有呼吸的金像。

2007.11

 

 

诗人与朋友的对话

朋友：
你已经将我们这些朋友一个一个地抛弃了，
你抛弃了全部的生活，沉迷在这些梦呓般的句子里。

诗人：
你不是也曾写过很多这样的句子？
我差点把你看作一个天才，
你比我更善于驾御语言。

朋友：
哦，谢天谢地，我彻底醒了，
那些支离破碎的幻梦，
那些怨天怨地的无病呻吟。
玩弄辞藻真是世上最乏味的事情，
我再也不愿意花上三天三夜，
为匆匆瞥见的一朵花写上十四行诗，
我宁愿买上十四朵鲜花，
天天看着它们鲜嫩的颜色，
闻着它们浓烈的芳香，
摸着它们那无用的尖刺，
直到它们全部变脆枯萎，
直到花瓶发出恶心的臭味。

像鲜花一样，我的生活只有一次！
沉思的生活，我们过得太久了，
哲学只会将我们的灵魂压垮，
诗歌只会将我们的感受毒化，
我要将它们全都抛开，
像一个婴儿一样，
一切都是第一次发生，
一切都在永远地消失；
就像这一刻，这一秒，
我要用最强烈的快乐
填满这只时间的无底之桶。

你看，我只有一个接一个的瞬间，
刚刚我还从人头攒头的街头走过，
有无数张面孔让我着迷，
现在我坐在你这阴暗的书房，
外面的世界已经永世隔绝，被我彻底遗忘。
我的时间太短了，对我来说，
永恒也不过是无尽的瞬间，
我的时间永远不够我坐下来，
完整地理解完一首深刻的诗。

诗人：
你这诡辩的芝诺，
你应该永远也无法从街头走到我的书房，
你的时间不但不够你读完我的一首诗，
而且也不够你说出这一大通辩词。
永恒也许只是无尽的瞬间，
但是如果把你放在地狱的火上翻烤，
你就不会这么自信了，时间会连成一体，
一个瞬间孕育着下一个瞬间，
把你那诡辩的舌头烤得焦黄。

朋友：
不，在那里，你们这些灵魂会比我们痛苦十倍。
因为你们的心中充满了呼告：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为什么是我？
你们的脑袋里总是装满了想象，
一切欢乐都不需要想象，
痛苦专门靠它添柴加火。

诗人：
任何时候，一提到你自己过去热爱的东西，
你就像魔菲斯特一样皱起眉头，
像麦克白夫人一样说起梦话，
仿佛受了女巫的蛊惑，
为了将旧日的主人杀死，
一次一次地鼓励自己：
干下去！干下去！

朋友：
你说得没错，这一次，我绝不放弃。

诗人：
你又看上了什么刺激你的东西？
是要一个人去原始森林探险，
还是从事某项疯狂的投资？
你像一头低头咆哮的公牛，
寻找那块不知道拎在谁手里的红布，
我实在不明白，你难道看不出来，
这块红布的后面什么也没有，
除了你自己那长角的脑袋？

朋友：
如果给你一颗公牛的心脏，
你也会变成这样。
我宁愿变成一头疯狂的牛，
也不愿像你们这些生活的看客那样，
冷冰冰地坐在观众席上，
斗牛场里再大的灰尘，
也不会把你们的鞋子弄脏。

诗人:
如果是一个高超的斗牛士这样嘲讽我，
我倒也无话可讲，但是你却宁愿扮演
一头团团乱转的四蹄动物。

朋友：
斗牛士的生活太悲惨了，
为了生计，为了掌声，
去从事死亡的冒险，
简直比斗蟋蟀的赌棍还要低贱。

告诉你吧，我找到了一个
和我一模一样的灵魂。
长久以来，我像一个唯心论者一样，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的眼睛闭上，万事万物就全部消失，
当我走上街头，那些流动的色彩，
只为我一个人的眼睛，
穿过只有我才看见的那面棱镜，
我常常入迷地看着它们出现，然后消失，
时间，没有人在意时间的奔涌，
我是用眼睛创作的画家，
所有人都是我的模特，
万物都是我的背景。
没有人和我踏入这同一条河流，
除了这一个，唯一的一个，
和我属于同一个艺术流派，
我们即使隔着三条马路，
也还是身处同一间画室。

诗人：
一个女人？

朋友：
我宁愿称之为我的一个投影。

你不能体会我们这些虚无分子的恐惧，
有一次，我挤进一辆塞满人的公共汽车，
我像一条蛇一样，想和自己的同类
身体扭着身体，一起蠕动，一起呼吸，
我悄悄注视着他们的身体和面孔，
内心就差要独自祈祷起来：
愿我变成这拥挤人群的一个部分，
那些一路上陆续下车的身影，
那些匆匆忙忙的眼神，
也是我的生活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
那一刻，我希望自己能变成那个售票员，
进入她的身体，窃取她的灵魂，
每天拿着票夹，每天大声嚷嚷着，
在这个破烂的车厢里度完我的一生。

诗人：
那么，是你找到了这个女人，
还是你的虚无找到了这个投影？

死神的声音：
这又有什么区分？

诗人、朋友：
谁？

死神（现身）
我是你们正在讨论的东西
——虚无本身。

2007.11

 

 

死神在路上(断章)

死神：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城市，
每一个都充满了邪恶的活力，
仿佛全是我们的同类。
他们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星星，
看不见每天都有人从他们中间消失，
仿佛我们只是每天从一片沸腾的大海里
舀走了几瓢微不足道的海水。
这些人全像新生儿一样
相信自己拥有无尽的生命，
仿佛我们这些精灵，
从来没有在书籍和传说里留下自己的影子，
这里的人，哪怕是那些老人，
对于我们来说，也新鲜得犹如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
每一个人的惊恐都是那么强烈，
咬上一口，是那么甘甜，
丝毫没有受到那些陈腐说教的污染。

*

死神：
我喜欢那波光粼粼的夜色下的水面，
我喜欢绣在这黑色旗帜上的异教徒的月亮。

*

诗人：
你是谁？你绝不是一个人类，
我看到你从草地上走来，
但是你的双脚没有踩到一根小草，
我看到你从那棵树下转过来，
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但是，那不是空间上的突然一跃，
而是……你所经历的是另外一种时间，
那是闪电般的时间，
那是旋涡状的时间。
 
你的袍子里面仿佛衬着铅块，
你的身体却比小鸟轻盈百倍。

*

诗人：
你是谁？周围的光线仿佛突然黯淡下来，
好象有人把时钟拨快了几个时辰，
刚刚还是正午，现在却似乎已经是黄昏。
仿佛要下雨，又仿佛是……末日。

死神：
不。周围的光线仍然非常明亮，简直是耀眼，
但是，你再也不会看见它们，
它们正一刻不停地蒸发着藏在各个角落的水分；
时钟不是被拨快了，而是钟摆永久地停了下来，
“早晨”、“中午”、“黄昏”，这些字眼，
对你来说将变得越来越陌生，
你的耳朵再有不会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取代它们的，是永恒的嗡鸣，
嗡嗡嗡，嗡嗡嗡，

诗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确听到了一种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死神：
那就是永恒的振动，
使一切诞生，又使一切分解。
 
诗人：
天似乎更暗了，
但是又没有一片乌云，
难道黑夜马上就要降临？
 
死神（挥了挥手，光线顿时又明亮起来）：
以后的每一刻，对你来说，
既是早晨也是黄昏。
 
诗人（开始惊恐起来）：
为什么天又突然亮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些光像细针一样扎着我的皮肤？
我的眼睛里面好象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死神：
这是一场小小的手术，
否则，你的眼睛将无法适应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里没有光亮，没有星星，即使有的话，
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将它们反射出来，
它们只会将它吞噬，在那里，
每一颗分子内部都是一个可怕的旋涡。
坚强一点，不要叫，
这火的洗礼很快就将结束。

*

诗人： 
真是好笑，难道每一个灵魂死去之前与死去之后，
都可以和你们展开这漫无边际的谈话？
你们每天要派出多少使者，
消耗多少属于地狱的时间？

死神： 
春天的风神和秋天的风神，
是同一个精灵，
从大地上一掠而过的，
在每一道缝隙里窃窃私语的，
都是它的意志。

*

诗人：
既然你们掌握着我们全部的命运。
既然你在我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
就像秃鹰一样停在了我的头顶，
但是，你不啄我的耳朵，
不啄我的眼睛，
不啄我的手脚，
你在等待什么？

不，你算不上是一个秃鹰，
因为你完全没有味觉，
你尖尖的牙齿也只是一种象征，
你不会等待、窥伺、俯冲、吞噬，
对你来说，我的灵魂也不过是
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我只是一片即将坠落的叶子，
而你是一阵凝固不动的微风，
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只有到了那一刻，
你才会流动起来。

现在，我的脚站在地上，
却如同向着天空倒悬，
我的肩膀一动不动，
却在挤开最后的窄门，
你这虚无的精灵，
能不能向我指出另一扇门，
比你们指引的入口更窄，
窄到容不下任何一种精灵，
容不下任何一种存在？
我宁愿走到那里去：
完全的虚空，
没有任何形式的风，
没有任何形状的梦，
没有生命的残余，
没有新的末日。

*

诗人：
哎，你是谁，请现出你的原形，
不要像一缕无形的风那样在我周围飘来飘去，
你穿过窗帘，它却也一动不动，
只有猫突然睁大了眼睛，隆起了脊背，
竖起的毛发感应着你的吹拂。

不要像一只看不见的萤火虫那样
在我眼前一闪一闪，不要像一只
听不到的蚊子那样在我耳畔嗡嗡鸣叫，
垂死之人比通灵的猫更加敏感。

哎，你是谁，请现出你的原形，
我知道你们，我知道你这虚弱的微风
要将整个世界卷走，
我知道你这夏夜的天使要引人上路，
而在此之前，我知道你这六条腿的小鬼
要吸尽最后一滴血。

2007.6-7

 

 

画家在自画像前的独白

这真是神秘，人类的脸上长着自己的心。
二十年前的一个放荡的春天，
眉毛中间的那道皱纹，
突然跑到了我的额头下面，
这不是忧愁的标志，
这是轻浮生活的封印，
是厌倦和嘲笑留下的疤痕，
在我的脸上越刻越深。
我带着它走遍了半个地球，
在纽约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
我不止一次地画过它，
现在也许它正装点着某个
外国买家的客厅。

2007.11

 

 

海中贝壳

我们生活在自己小小的贝壳之中，
一团混沌，充满肉欲，
灵魂和感官还没有分离。
这些坚硬而闪光的珠子，
它们的存在，谁也无法解释。

2007.11.5

 

浪荡子

佩带着草叶大小的长剑，
他们渡过一指深的波涛，皱着眉头，
仿佛是阴郁的失去魔法的小神。

他们在小床上发出听不见的呻吟，
我既不能把他们看作动物，
（他们没有猫的温柔、狗的敏捷）
也不能把他们当作我的同类。

他们赌输了就割自己的肉，
一镑又一镑，干干净净，
不会溅出一滴热血。

2007.5.31

 

 

云  

“真与假又有什么分别？”你扬起头，
是啊，你还可以在幻想中得到全部的云彩，
你可以让它们飘到你的梦里，
你可以命令其中的一朵，
变成你年轻时曾经爱过的那个人，
在梦里长久地亲吻你同样年轻的身体，
发誓说你们永不分离。

2007.5.31

 

 

食人树

那些曾经如此熟悉的名字，
我已经和它们断绝了关系，
短短十年，那些名字像植物一样逐渐染上了毒汁，
他们有的已经默默枯死，
有的却越来越鲜艳，
几乎像是恶魔花园里的花草，
仿佛毒液流到它们的茎须里，
变成了神奇的养料。
这些毒液可以让一株可爱的含羞草长高一千倍，
把那些敏感的羽叶变成粗壮的藤蔓，
看，这些食人树多么蔑视自己脆弱的过去：
那些随风飘散的粉红小花。

2007.5.31

 

 

风铃

他像一只极小的风铃，
装饰着街心花园里的一棵小松树，
仿佛一个被某个小孩丢弃的玩具，
在风暴和雷电之中，只会上下翻卷，
它那微弱的声音走不出花园的栏杆。
当周围陷入黑夜的死寂，
这轻盈的铃铛，仿佛出于内心的震动，
忽然发出了几声叮当的轻响，
驱走了那些看不见的幻影。

2007.5.31

 

徘徊   

仿佛一个在小房间里来回徘徊的诗人，
写下一行，又抹掉一行，
他对待自己的思想和感受，
像一个年老的法官对待一个青春可爱的犯人，
在正义与仁慈、严厉与体贴之间左右摇摆……
就这样，他把自己变成了两个灵魂。

2007.5.31

 

平衡

投入全部的身心,
他学会了新世界的语法，
从脚趾到眉毛(眉毛有点反叛，
而且健忘，需要反复默习)，
从前额到背影（整个脊背都要学习
如何警觉地面对那百眼怪兽，
不让他嗅出自己和它散发着同样的气味）
最要当心的是：肩膀轻轻一耸，
就会让自己内心的天平失去平衡……

 

 

桂花

可以想象，刚刚那一阵浓郁的花香，
是怎样离开了夜色中的树木……
仿佛变化无穷的幻梦，
离开了沉睡者的肉体。

 

 

旅行

你在这里遇到的陌生人，
是宇宙间最虚幻的东西。
一切都是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在旅行中，我们也只是在
重复我们日常的命运，
只不过，在可爱的幻觉里，
我们把生活当成了一种
连续不断的东西。

 

 

梦想家

在这小酒馆的露天院子里，
在这两棵茂密的枇杷树下面；
你消磨掉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看看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当你顶着微风，走到喧闹的街头，
你仍然可以像这微风一般，
像被赋予了特权的野心家一般，
任性地移动梦的界线，
随意地扩大梦的地盘。

 

 

奥秘

不必走到峡谷深处或是火山边缘，
去探测自然的奥秘；
我们只要把脸凑近那面小小的镜子：
就可以看见几缕血丝从眼角爬出，
在眼球上面轻轻抽搐，相互交织，
这可怕的肉体并不属于我们……

 

 

可怜的炼金术士

在这漫长而短促的一生中，
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
还有灵敏的嗅觉，
以及双手，这十个手指……
从这无穷无尽的素材中，
我们提炼出了什么？
可怜的炼金术士，
在心灵这口坩埚里，
还有什么未被蒸发？

 

 

一只昆虫

一个麦粒大小的昆虫在我的桌上爬来爬去，
每次停下来，就左右舞动两根长长的触须，
仿佛这是它认识整个世界的工具。
它在半边桌子上已经兜了好几圈，
在我的视线里忽而消失，忽而出现，
六条细腿迈动碎步，忽而走近，忽而走远。
也许是强烈的台灯光吸引着它的本能，
而这本能在它的身体里扎根得如此之深，
以至于它从未对此生出一丝疑问……
谁知道呢，我也不过是坐在同一个房间里，
在脑海中悄悄舞动那些看不见的触须，
我也不过是在世界上徒劳地打转，
受着更加隐秘的本能的驱使。

 

 

幻影

它用我的声音说着我的言语，
它甚至用我的眼睛看来看去；
如果有人成为了它的主人，
我就会变成那个奴隶。

 

 

魔术师

我可以变成另一个人，
我可以变成全部的观众，
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从未谋面的自己。
我可以变成整个世界，
从万物的眼中看到自己。
但是，如果像你们说的那样，
世界上已经不再有神，
如果游乐场外的宇宙已经破碎，
那么，当我走到外面，
我们这种人就会消失在野猫的目光深处；
只要我们在一颗露珠上留下倒影，
我们就可能因此而永久地
失去我们的灵魂。

 

 

晚餐

四个人就足以使得这狭小的房间
比立体派画家笔下的马戏团还要迷幻。
那个夸夸其谈的小丑简直让人为之着迷，
要想看见他眼中的这扇窗子，
我们需要具备通灵的法力，
我们需要征服他所看见的
窗外的整个世界。

 

 

浅薄之徒

他总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在那里，他突然想起——
常常令自己暗自羞愧的那些轻浮岁月，
原来竟是他对人最为热诚的几年……
我们总是无法辨出自己内心的图案，
他想，也许，自己这种厌世者
才是真正的浅薄之徒。 

 

 

到了那里…… 

到了那里，你会看到一块石头，
请一直往前走，不要分神，
不要理会两边的树木和花草，
春天到了，那里盛开着危险的粉色花朵，
它们很容易让你想到那些神秘主义者的永恒主题，
它们会让你忍不住想回到冬天去寻找答案
（树叶上、花瓣上，那些完美对称的图案，
对于敏感十倍，或是迟钝十倍的眼睛来说，
就会变成杂乱的一团）
一直往里走，不要抬头抬头望天，
只要一走神，你就会发现大团大团的云彩
在这个星球的上空流动，
你甚至可以听到野草在路边咝咝咝地生长，
不要去想，你生命的一部分，
已经永久地消逝在这条路上。

2007

 

 

问路

盲荷马向人问起：如何才能走到那个小城，
如何才能在郊外找到那位退役多年的将军，
听人说，他用茂密的树林把自己与世隔绝起来，
他现在唯一的朋友是一头大象，
这热带的巨兽在异乡发出刺鼻的气味，
终日对着远方低声怒吼。

盲荷马曾经听说，多年以前，
将军和他的战船曾在海上遇见过女妖，
也有人说，那只是船上所有的人
在那天夜里做了同一个梦，在梦中，
一群海妖围绕着他们的船只整夜地哭泣。

“但是，照你的说法，”旁边的一位智者反驳道，
“如果所有人都出现在同一个梦中，
当一个拼命划浆的奴隶梦见自己的手肘撞到了别人，
另一个奴隶梦见自己的左肋一阵巨痛
……这样的梦，和真实又有什么不同？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荷马把空洞的眼窝转向对方，
“问题是，那群海妖是否也梦见了这一切，
在梦中，她们围绕着同一个大船哭泣，
仿佛围绕着一具举行海葬的尸体。”

“奇迹，”另一位位智者说，“就像一出喜剧，
要么完整地上演，要么就永久地消逝在作者的手稿深处，
这个奇异的梦也许只是海妖的一个诡计，
但是她们并没有弄翻那条梦中的船。”

“我宁愿相信，这一切乃是出自更高神明的意志，”
荷马把话题引开，“就像我们人类，
当世人的目光、话语和行为织出一个巨大的幻梦，
谁能不能凭借自己的意愿独自醒来，
谁也不能挥挥手，把某个不详之物从梦中赶走。

你不能走在广场上，对那座头顶着鸽粪的雕像说：
滚开，骑着你的石马，滚得越远越好，
沿着你内心的羞愧所指出的那条道路，
一直向前，最好一直走到海边，
戴着你石头的盔甲，举着你的石剑，
下到大海深处，去和淤泥搏斗。
如果你赢了它们，就再往下，下到地狱里去，
和你的同类，和那些魔鬼去搏斗吧，
也许你能从此坐上那里的宝座。

我们那可怜的孤零零的意愿又有什么威力呢，
没有一根干草会听从它的命令而从地上浮起。
你不能走到旧日情人的窗下喊道：
打扮好了没有？快一点，演出马上就要开始！
你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刻），
她已经和那天的晚霞一起，将你永远抛弃。

你不能走到朋友的墓前，对他说：起来！
不要再在这潮湿的地下与鬼魂纠缠，
你在他们中间，就像我在人类中间，
都无法找到真正的友谊。
我要用一件紫色的长袍换下你腐烂的尸衣，
除了你，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么英俊的少年。
——事实上，除了这些怨恨、迷恋和回忆，
除了它们织出那个不断变形的幻梦，
我们一无所有。”

“你的血比年轻人脉管里流动的酒还要炽烈，”
一个智者说，“没错，我们的意志非常软弱无能，
一个厌倦了航行的水手不能闭上眼睛，
对自己说：让大海消失，让这充满腥味的空气、
这阴沉的奴隶的歌声消失，
让我醒来，随便在哪里醒来，
请我家乡那眼泉水的守护神保佑我，弄醒我，
哪怕是在一头火烈鸟的身体里面，
哪怕是在一个水牛的大眼睛后面醒来……”

“谁这样祈祷，谁就是一个被命运的海风
折磨得发了疯的灵魂，”荷马说，“
让我们结束这场有点忧愁的对话吧，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盲人，
倒还少一些烦恼，多一点快乐。”

现在，他们各自走上了自己沉默的道路，
下弦月像顶着大浪的尖头小船，
在他们的头顶上缓缓移动，
他们的影子倒像是在水底飘动的海草，
所有人都在脑海里都回想着那个
海妖之梦、众人之梦。

2007

 

 

 

 

睡意
新大陆
盲人的心
赫尔墨斯
"停"
星星
蚯蚓
流浪艺人来到小人国
强盗
两只小猪
1989
傍晚
自己
读陶渊明诗
失忆者（组诗）
烟花

 
 
睡意

他关掉灯，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
像狮子在草丛里翻身，
像鲸鱼在波涛中翻身，
像壁虎在屋梁上翻身，
“这沉沉的睡意，
谁也无法阻挡。”

2006.7.17
 
 
 
 

新大陆

我们需要像考古学家一样拿起铁锹和铲子，
像星象学家一样摊开行星图，架起天文仪；
才能展开回忆。

我们要像驶向新大陆的航海家一样勇敢精明，
才能在昨天的海面上躲开旋涡、暗礁，以及
降临在所有回忆者头上的失败的命运。

2006.6.19
 
 
 
 

盲人的心

如果我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亡，
那么——有时，我摸着自己的肩胛，
在这后面，也许埋着一对死掉的翅膀，
我的双腿，也许本应是一条毒龙的尾巴，
我的皮肤上面，本应长满了鱼鳞，
我的舌头应该像蜥蜴一样，
又细又长，可以迅疾地卷住蚱蜢与蜻蜓。
至于我的心，它是一个百眼怪物，
它的头颅已被善于催眠的赫尔墨斯割下，
它的眼睛已被嫉妒的赫拉挖出，
送给了爱美的孔雀去装饰羽毛。
 
2006.4

 

赫尔墨斯

伟大的赫尔墨斯，这信使之神，睡眠之神，
时常怀疑自己似乎也是奔波在幻梦之中。
残暴的爱******神不过是在梦中发号施令，
正义的复仇女神不过是在惩罚罪犯的影子，
波塞冬挥着轻飘飘的三叉戟，
搅动不真实的海水。

所有这些神祗，
他们的法力从未抵达日光之下；
他们要想实现自己的意志，
先得把别人变成做梦者，
先得借助于赫尔墨斯的魔杖，
让那些造物的头脑变得昏昏沉沉。

但是伟大的赫尔墨斯，
这信使之神，睡眠之神，
时常怀疑自己只是一个幻影，
而世界上只有一个唯一的神，
主宰着真实的宇宙。

2006.4

 

 

"停"

黑暗深处，有一个失眠者，
像一只密封的装满水的玻璃瓶子，
浮在看不见的湖面，
即使遥远对岸上的一片树叶坠入水中，
也会让它长久地晃动。
有时候，它多么希望有一颗心，
一颗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心，
当它说“停！”，身体就停住，一动不动；
当它说“消失！”整个湖面就消失，
连同它自己，也不复存在。
 
2006.4

 

 

星星

这些星星，多么幸运，
这些布满宇宙所有角落的小商贩，
它们永远也不用担心宇宙的破产。
它们向乌云兜售月光，
向穷人兜售希望，
向海上的船只兜售方向。
它们工作一夜，
然后就休息一整天。
 
2006.4

 

 

蚯蚓

锄头和铁锹翻开泥块，
鲜红的蚯蚓惊恐地扭动着，
这些住在尘世和地狱之间的
无善无恶的灵魂。

2006.4
 

 

流浪艺人来到小人国

信使曾经告诫我们，
一位神明庇护着这个受宠的民族，
即使是大象的军团，
在那位保护神的法力面前，
也会像蚁群一样不堪一击。

这已经变成了这个国度的一种风俗：
在重大节日邀请一些庞然大物，
前来表演吞刀喷火、驯狮服虎。
那些拇指大小的民众，对此非常着迷，
仿佛人类迷恋于这样的游戏：
雇佣山岳般的巨人前来为自己效力，
小丑一样卖力地翻着跟头，
一想到可以把这些怪物控制在自己的力量之内，
就让他们心花怒放。

那一夜，我们唱了无数情歌，
快乐的，悲哀的，绝望的，
他们全都喜欢，全都抱以喝彩和欢呼，
那是我们听到过的最热烈的掌声；
这些渺小的观众，
单个人发出的掌声你几乎无法听见，
但是几千个小人同时拍着手，
跺着脚，尖叫着，打着响哨，
足以让世上最骄傲的艺人也
为之变色，为之感动。

2006.4

 

 

强盗

像月亮一样，这个带弯刀的幽灵，
总是和黑夜一起降临，
像毒蛇悄然游入爬满青蛙的池塘，
像肉感的女神悄然走近意志薄弱的隐修士的身旁。
但是，长期的邪恶生涯也会让人心生厌倦：
良心的不安、动荡的生活、彻底的孤单；
毒蛇会觉得蛙肉难以下咽，
女神会对自己坦胸露乳的把戏失去兴趣，
甚至生出难以消除的羞耻之感。

那一天，他突然从镜中发现，
当年那个英俊温柔的青年，
已经完全变成了传说中的强盗模样
——凶恶的眼神、残忍的嘴角，
仿佛是一幅出自无名天才之手的肖像，
仿佛是自己多年以前向画家预付了定金，
现在终于收到了被完成了的作品。

2006.4.10
 
 
 
 

两只小猪

两只小猪在猪圈里打着滚，
又在涂满大粪的土墙上面蹭啊蹭，
每蹭一下都快乐得魂不附身：

“我们比鞭挞派的苦行僧更加虔诚，
我们用皮肉在墙上蹭出了一个放得下圣母像的坑！
最好，再给这猪圈加上一个尖顶、两扇彩窗，
用五彩的玻璃拼出一群
长着猪嘴巴、猪鼻子和猪尾巴的爱神！”

中午时分，两只小猪头埋得这么深，
像东方三博士中的两个，膜拜着马槽里的小圣人，
又像领圣餐一般舔得咂咂有声。

“感谢上帝，选中了我们，
我们那长着猪鬃的灵魂，
可以像赤贫的使徒般轻松跨过天堂的窄门，
我们可以一连穿过十个幸福的针眼，
就像杂技团的狗一口气跳过十道火轮。”

吃饱喝足，两只小猪并排躺在阳光里，
又对飘着白色大粪的蓝天议论几句，
每一个都像智慧无比的狄奥根尼：

“这些可怜的布谷鸟，这些可怜的燕子，
愿它们的翅膀和爪子能进化成四只灵巧的猪蹄，
灵巧得可以一边跳孔雀舞，一边举着蜡烛、画着十字，
灵巧得可以跳到粪堆里，四肢并用，
为这个世界弹奏一首安魂曲！”

就这样，打打滚，蹭一蹭，亲亲嘴，再哼一哼，
两只小猪度过了愉快的午后，现在，
又一起发出了赞美圣父、圣子、圣灵的呼噜。

当公猪梦见自己一嘴巴拱翻地狱，
又把四处逃窜的大象和狮子狠命地踩成肉泥，
母猪梦见成群的天鹅伸长了脖子，
在偷吃自己的猪食，看哪，天鹅的羽毛挤掉了一地，
天鹅的脖子像蛇一样扭在一起！

2006.3.19
 
 
 
 

1989

那一年五月，离我们越来越远，
十七年过去了，那些人还在那座城市里，
像一群梦游者，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他们的灵魂已经离开，
它们第二次进入同一个身体，
再也认不出自己。

那些梦游者多么可怜，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互相牵着
失去知觉的手指。

他们在没有夜幕、没有星星的天空下，
用没有双唇也没有舌头的嘴巴，
唱起没有词也没有旋律的歌曲。

那十个人的队伍，陆续走掉十个，
却还剩下十个，在那个虚幻的城市，
举着没有杆也没有布的旗帜。

他们一遍遍戳穿已被戳穿了无数次的谎言，
无聊得连自己也觉得厌倦，
他们一次次预言已毫无悬念的危险。

他们变成了虚构中的人物，
即使无人阅读，也要在合起的书页之间，
展开惊心动魄的传奇：

爱情死去之后，
情人们就得把一切忘记，
重新赶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

……那些人被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每一天都是五月的一天，
他们穿着越来越破的五月的单衣，

呼吸着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他们的脸，我们十七年前的眼睛、眉毛和鼻子，
模糊得快要被完全擦去。

2006.3.16
 
 
 
 

傍晚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你关上灯，锁上房门，
走过短短的过道，
电梯把你带到底层；
院子里的香樟和草皮，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即使顷刻之间宇宙就要毁灭，
它们也丝毫不会分神。

2006.3.16
 
 
 
 

自己

所有被亡魂附上的人，
在镜子里面，
只能看到他自己，
以及一个陌生人的身体。

2006.3.16
 
 
 
 
 
 
 
 
读陶渊明诗

这些质朴的诗篇；
小径上的露水还没有晒干，
风正吹过田野，
那巨大的鸟翼还没有收拢。

今夜，现在，我是最后的读者，
也是第一个读者：
露水还没有降下，
田野一片静止。

2006.3.16
 
 
 
 

失忆者（组诗）
 

0.序

我的右耳，每当我要凝神谛听什么，
我总是先把你悄悄竖起，
仿佛你离我的头脑更近，
仿佛你的耳膜更善于捕捉声音，
仿佛你的螺旋通道更加隐秘，
通向大脑深处那架无声运转的机器。

左耳，两兄弟中更内向的一个，
关于这个世界的开始，
你是否还有残存的记忆？

关于那些奇异的力量交汇之时
——今天，这些力量已经将我们抛弃。
 
关于我们这平庸之书被写出之前，
双唇开启之前，舌头抬起之前，
关于这一切，你是否还有残存的记忆？

你是否像所有默不作声的灵魂一样，
离那些奇迹更近？就像我们的左手，
很少扶起轻盈的笔和书本，
但却经常托住我们沉重的头颅。

请你们帮我回忆，关于那伟大的意志
——它要我们诞生，把这一切，
把整个宇宙赐予我们。

那伟大的意志，谁也无法抵抗
——一块石头又怎能抗拒一位石匠，
一块画布怎能抗拒一支画笔。

于是，它们这样说道——

1. 

记忆或者遗忘，并非我们的天职，
我们只负责采集声音，
就像桃树只负责发芽、生长、开花、结实，
然后再一次开始，无休无止，
就像乌鸦只负责寻找灾难和腐尸，
然后尖叫，然后吞食。
我们对这一切不加理解，
我们不询问，也不回答，不兴奋，也不忧伤，
白天和黑夜对我们全都一样，
当你们在梦境里失去重量，
我们只负责听，和听取所有失去重量的事物一样。

2.

肉体或是精神，我们全都不加区分。
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肺叶的张合、
你胃囊的蠕动、你欲望的生灭，
所有这些声音——万事万物都在发声，一刻不停：
心脏在不耐烦地驱赶着一阵热血，
滋滋作响的眼脸卷起眼球，卷起瞳孔里的倒影。
我们只负责听，如同听取其他的生命。

天堂或是地狱，
天使的交谈或是罪人的哭声，
对我们全都一样。
天才的诗篇与蠢人的梦呓，
对我们全都一样。
夜莺高声歌唱，蝙蝠撞上土墙，
对我们全都一样。
我们从不讨论这声音的背后——
我们从来不去设想一个无声世界的存在。

3.

关于这个世界的开始，
我们没有丝毫的记忆，
和万事万物一样，我们也听不到自己的诞生，
就像眼睛不曾看见自己如何一点一点成型，
如何被那万能的力量一点一点同时赋予了血肉与形状。

和万事万物一样，我们听不到自己的整体与局部
互相包容、一起生长的神圣序幕
——那是黑暗中的微光，
还是盲人眼中来源不明的斑点？

我们只听见那最初的声响——微弱得如同
一片羽毛掉到深渊深处发出的回音。
我们听到你尚未成型的灵魂在寻找你的身体，
我们听到血在寻找肉，肉在寻找骨头，
所有的内脏——和我们一样——都在寻找自己。

我们听到胃在形成之前就开始攫取，
大脑在形成之前就开始做梦，开始失忆，
我们听到趾头还没有长齐的脚、
五指还粘在一起的手，
和幽灵般的理智交谈着奇怪的话题。

4.

我们听到羊水不安地拍打着整个子宫，
仿佛内与外、新与旧、明与暗就要分离，
你那低垂的下巴、蜷曲的手臂、耸起的膝盖，
就要结束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

我们听到一种不像声音的声音：
犹如一道短促的彩虹。

5. 

我们听到一种声音加入另一种声音，
我们听到一种声音中包含着另一种声音，
我们听到肝脏的梦呓变成了心跳，
我们听到脊椎在对大脑发号施令。

也许，那就是生命的奇迹：
所有的波浪都在不停地变成别的波浪，
而自己的每一部分都由别的波浪组成。

6.

世界开始之时，就和现在一样，
当无限的意愿同时发生，
我们的记忆是多么贫乏可笑。

描画出变幻无穷的一角天空，
需要多少支迅捷的画笔？
照看一片小小的树林，
让每一个枝条一夜之间变幻出几十个花骨朵，
需要多少位忙碌的花神？

用尽所有的数学公式和艺术法则，
也无法创造出这个梦幻般的世界，
派出希腊和罗马的全部神祗，
也无法为某个狭小的庭院维持那神秘的秩序：
一千个西西弗斯也无法托起一只行将坠落的橙子。

2006.3.8-3.11
 
 
 
 

烟花

这璀璨的烟花也可以一分为二，
一半绽放于失聪者的夜空，
一半在盲人的头脑里劈啪炸响。

2006.2.11

 

 

 

 

失眠者
失眠者与小孩子
日记簿
盲人(组诗)
我曾经是……
饶舌者
灵魂洞察术
灵魂出窍
如果一棵树也有灵魂
放大
大雾之城（组诗）
黑蛾
缓慢的飞行
喷泉
预兆
遗嘱
野蛮人
复活

 

 

 

 

失眠者

他的黑暗如同囚犯的黑暗一样狭窄，
如同猩猩的黑暗一样原始。

2005.12.5

 

 

失眠者与小孩子

失眠者躺在小孩子旁边，
在黑暗里听着她轻轻的鼾声，
失眠者感觉不到自己的耳朵，
除非让意念跳到眉头下面，再下面，
他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睛和嘴唇。

失眠者看着这熟睡者的脸，
多么漫长而未知的一生，要在这小小的
漂亮的眉毛、眼睛和嘴唇上展开，
多少无法驱赶的意念，
要来干扰这样纯粹的睡眠。

2005.10.8

 

 

日记簿

这是他全部灵魂的写照，
也是那抖动不定的指南磁针。

这是沙漏中的沙子，
也是那听不到的瓶中之声。

2005.9.27

 

 

盲人(组诗)

0.序

命运女神主宰一切：
雨珠不可以像火焰一样上升，
山脉不可以像海浪一样奔涌，
明天的云朵不可以闯入今天的天空。
一切例外都不允许发生：
星星每天只准吻一下黎明的额头，
但绝不可以触及她的嘴唇；
只有在春天，大象和狮子才可以
展开它们那盲目而短暂的爱情；
而当冬天这个脸色苍白的税吏来临，
所有的悬铃木都必须交出十分之九的财产。

出于这样的命运，
我来到这幽灵般的无名男子的世界，
这个世界发出已经消失的事物的气味，
一个失踪多年的影子：
与世隔绝，沉默寡言，双目失明。

在那陈旧而杂乱的房间，
一些书籍、画册和手稿象征着往日的生活。
那时——正如我现在所见，
蓝色窗帘在风中扑扇着翅膀，
花瓶里的蔷薇除了会散发芬芳，
还有着某种海底动物般的形状，
红色花瓣的每个夹层里,
都隐藏着自然的秘密。

现在，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连同他的面孔，连同我这个新来者的脸。
当我告诉他，这两张脸之间似乎有一些相似，
他说，他从来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

“即使再熟悉自己的形象，
当我们离开镜子，当这个形象活动起来，
他就把自己的脸永远地藏在我们的视线之外。
当我们在马路上匆匆行走，
当我们与人长时间交谈，
当我们陷入无法控制的愤怒，
这个形象的所有部分
——五官和四肢、声音和眼神，
如何神奇地组合成同一个人？

你看，对于这一切，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
你这个陌生人已经获得了那么多
——比我自己毕生从镜子里获得的
还要多、还要立体的印象。”

为了打发孤寂的时间，
他雇佣了我的眼睛和声音，
为他朗诵一些经典的篇章，
甚至为他阅读一些画册：
某张肖像画中的人物眼睛是蓝色还是黑色，
某张风景画中的夕阳把阴影投向何方？

“我从未训练过自己的记忆，
我宁愿更快地忘记大师们深邃的诗句，
否则在这漫长的生命里，
值得阅读的书籍就会渐渐趋于消失。
但是我从未想到自己会坐在这样的黑暗里，
像一个热爱旅行的人，
被囚禁在狭小的船舱里；
除了波涛和星空，
我渐渐忘记了所有的风景。”

这个盲人向我讲述着他眼中的世界：
白天和黑夜的区别、
强烈的光线如何有助于他看到事物的轮廓。
他说：我现在就可以看到你，
一个影子，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似乎想越过你我之间的隔阂，
走到我这边来。

我注视着他的脸和手，
我仔细打量着他，
我知道，我所看到的，
不过是一个被我扭曲了的幻影；
他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那个模糊的轮廓，
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1.

我有一个盲人的身体，
我只能在黑暗中回忆，
如同在梦中整理往日的笔记，
把杂乱的感受，
整理成一首诗。

我努力回忆多年以前那场
夏日午后的对话，
我努力让想象的阳光，
罩在椅子和茶几上面，
我的意念稍一疲倦，
它们就陷入黑暗的深渊，
连同坐在椅子上的你，
连同茶几上的碟子和汤匙。

仿佛这个咖啡馆的一切
都只是飘浮在云层上面，
仿佛我是在虚构从未经历过的
不真实的故事。
仿佛我从未把手放在
那张深褐色的桌子上面
——就像现在这样，我伸出手
在黑暗中摸索着桌子的边缘，
仿佛我的手指从未在另一张桌子上
获得过类似的感受。

如果感受无法保留也无法回忆，
那么，我们就真正永远地失去了
我们往日的身体。
仿佛长久的分离，
使我们失去了一个朋友的友谊，
连他的外貌也变得模糊不清，
连他的名字也渐渐忘记。

最后，只剩下自己，
如果身体保持不动，
不移动脚趾，
没有感知，
也没有意志，
时钟也归于静寂……

2．

现在，一片黑暗之中，
只有这滴答滴答的钟声……
我可以一动不动地倾听这机械的声音，
时间的流逝对于我来说并不存在，
就好象对于一只甲虫来说，
人类的时间如此虚幻，
而草叶巨大、厚实，
如同走不完的丛林。

我不再是浮在时间这条忘川上的船只，
而是沉在河底的一只铁锚，
河水的奔涌对它来说只是一种幻象，
我已经成为这岩石河床的一部分、
静止不动的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说我们也在运动，
那是与群星一起，按照神秘的意志
在旋转。

我是嵌入岩石的一只铁锚，
或是一只停留在草尖上的蝴蝶，
又有何区别？
铁锚度过它的千年之夜，
蝴蝶度过它黄昏的一瞬；
也许，铁锚也不过是在河底
稍作停留的三翅的蝴蝶，
而蝴蝶是一只嵌在草尖上的铁锚。

有谁在晚上回家之后，
能在镜中觉察出与早晨相比时的变化？
谁曾经用手指摸着下巴和脸颊，
感觉到胡须的生长？
但是剃刀已经变钝，
镜中的形象和十年前已判若两人。

有谁曾经在临死之前，
将这衰朽的身体与初生时作过比较？
生命从虚无中诞生，
灵魂离开肉体，
哪一只穿过的针孔更小？

第一眼看到的世界已被遗忘，
最后一眼看到的世界已无法言说，
而两个世界之间的时光，
还不够铁锚做一个短暂的幻梦,
不够蝴蝶振动一下翅膀。

3．

我再也无法进行哪怕最短途的旅行，
周游世界，也不过是在一团黑暗中打转。
日复一日，我旅行于我自己的房间。
我常常想起以前旅行中看到过的那些面孔，
他们全都面目模糊，
消失在车窗后面，
生命再漫长，
我们也不会与那些目光重逢。
那些面孔，如此短暂而真实，
他们的双唇会说出话来。
他们的双手可以打出一个响指，
就像我现在这样，
自言自语地打一个响指，
但是，在这一团黑暗之中，
我再也无法看到自己的目光。

我是否已经长出了一张盲人的脸，
当双手在空中摸索了太多次，
这样的动作就跑到了脸上？
就像一个经常在别人口袋里摸索的贼，
被邪恶占据了眉毛和嘴角。

2005.9.3

 

 

我曾经是……

我曾经是埃及的一个低级祭师，
我们用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象征十二个月；
在十二个月之后我们又加上一条小蛇，
用来代表一年结束之前的五天，
小蛇上面坐着五个形象：
一只鹰、一个人、一条蛇、
一头狮子、一只白鹮。

我曾经是毕达哥拉斯教派的一位青年门徒，
每天早上起床之后，
我们要仔细回忆昨天的经历；
我们角力、赛跑、投掷铅饼，
背诵荷马和赫西阿德的诗句；
我们过着友爱而简朴的生活，
面包、蜂蜜和水是我们的主食。
当我们这偶然的身体被偶然的灵魂所占据，
十个星球正围绕着一团永恒的烈火在旋转，
每个星球因为大小和速度的不同，
在宇宙中发出不同的声音；
在这听不见的世界合唱之中，
我们年复一年地学习着沉默的艺术。

2005.9.3

 

 

饶舌者

在死后的地狱里，饶舌者被判用手拔出自己的舌头，
舌头拔去之后又立即再生，
稍迟片刻，长长的舌头就会像一条蛇那样，
钻进她的喉咙，使她无法呼吸。

被拔出的舌头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消失，
像她生前讲过的话语一样空虚，
但是痛苦却如此真实而巨大，
她宁愿自己一生下来就是一个哑巴。

神明还赋予了这个凄厉呼号者以最敏锐的感知，
轻轻的耳语也足以震破她易碎的耳膜，
这神奇的感知足以使一个被细针扎到手指的人，
疼痛得如同被利刃割开了头皮。

为了自己生前讲过的一个发声最弱的音节，
她需要将自己的舌头拔出一万次，
每时次每刻她都诅咒自己曾被教会过
说话——这可怕的技巧。

要想抹去她生前灌进别人耳朵的全部恶毒言辞，
就好象一只蚂蚁要用自己的细腿，
磨去刻在花岗岩上的一篇碑文。而现在，
用了几个世纪，饶舌者连半个笔画还没有擦掉。

2005.8.14

 

 

灵魂洞察术

现在，他可以进入人类、走兽和鸟类的灵魂，
进入那些四处游荡的妖魔的内心。
花费了无数的时间，他终于从一位导师那里
学会了这洞察一切的法术。

当他返回城市，他发现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变得比地狱和炼狱还要热闹，
而自己则如同没有导师的但丁，
独自漫游在这灵魂聚集的森林。

对他来说，别人不再是猜不透的谜，
而是一个个没有谜面的谜底。
正如那位导师对他所说：
“我可以看到你的内心，

一些图象，一些思绪,一些话语，
但是任何法术都无法使我们成为别人，
这些图象、思绪、话语的真实意义，
我永远也无法获知。

如果你不曾在节奏和韵律上作过大量的练习，
你就无法洞悉一个诗人的世界,
事实上，对于他们直白地从嘴里讲出来的话，
我们也常常无法理解。

此外，你还没有像我这样衰老，
你的眼睛是黑色，而我的是灰色，
你出生在南方，而我终生也不曾走出
这北方的天空。”

他时时记起这些话，
当他听到黑夜中两只野猫之间的对话，
他想，毕竟我不曾那样轻盈地在树枝之间、
在屋顶之上跳跃穿行，

当它们谈论起那棵今天刚刚
被一群马蜂占领的桑树，
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猫的窃窃私语
背后的全部热情。

当他在清晨被隔壁那位歌手的歌声吵醒，
当歌手一边唱一边努力回想
昨夜那个甜美的幻梦，
虽然他可以比歌手更快地记起梦中的面孔，

但是他宁愿让自己那洞察一切的意念，
附着于歌手的声带之上，
在一次次强弱不定的振动里，
感受这位邻居的全部秘密；

他感受着这个凡人喉嗓之间翻卷的气流，
如同一只浮标置身于变幻无穷的海浪，
如同一位与马儿浑然一体的骑手，
无限入迷地感受着这个动物飞奔时的一切特征。

2005

 

 

灵魂出窍

一阵微风先是弄乱了整个河面，
然后使一排柳树为之摇晃，
接着，我发现自己飘到了空中，
飘到了旁边的稻田上方。

而我留在原地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
斜躺在空气里，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托起，
又像是一位夏迦尔，在自画像中，
掠过地面，快乐得无法形容。

一只好心的布谷鸟帮了大忙，
借给我尖尖的嘴巴和有力的翅膀，
让我飞回到自己身旁，
把它叼到背风的地方。

布谷鸟施展法术，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让我重新回到自己内心深处，
这虚弱的晕旋，多么幸福。

复活的眼泪涌出了眼底，
又被眼珠的旋转带到眼眶边缘，
然后，一排眼睫毛扑下来，
将它挑到上面。

这一连串的动作，
只有一个灵肉并存的人才能完成，
现在微风再次吹过，
但已不能破坏这神圣的完整。

 

如果一棵树也有灵魂

忽然之间发出了如此之多的嫩芽，
然后又结出了白色的小花。
当它俯首察看挂在树枝上的果实，
必定像分娩后的母狮子看着小狮子，
像母蚂蚁看着刚出世的小蚂蚁，
又幸福又惊讶。

2005.8

 

 

放大

一朵蓝色的蝴蝶花
——说它是蓝色的，只是因为这蓝色
比底部的白色看起来更加强烈，

夏季热辣辣的空气将它包围
——太阳转移到了离这花朵最近的赤道上，
使得花朵身体内部痒得发涨，

一只蜜蜂穿行于花蕊之间
——仿佛是这出宇宙大戏中
对角色无限忠诚的一位群众演员，

一只猫追逐着蜜蜂
——与蜜蜂的行为相比，
它的欲望多么盲目而肤浅，

一个人观看着这一切
——他认为，离开他，蜜蜂将无法靠近花瓣，
猫将无法跃离地面。

2005.7.29

 

 

大雾之城（组诗）

1.闪电

这是一个终年笼罩于大雾里的城市，
只有闪电才能将整个城市猛地照亮。
但是当人们奔上街道，攀上树巅，爬上钟塔，
那个闪电下的城市却常常再也不肯出现，
仿佛它害怕人们的目光甚过闪电。

2.听觉

长久的雾中生存，
使人们的听觉越来越灵敏，
他们可以听见鸟翼在空中的扑扇，
从声音和节奏就能辨出是麻雀还是老鹰，
是沉默孤单的一只，
还是议论着天气与风向的一对。

在这里，一个聋子要比三个盲人加起来更加不幸，
从眼睛到耳朵全被塞进了浓雾。
在这里，只有盲人没有受到大雾影响，
他们穿越大雾，如同穿越蓝天下的城市，
只有他们和外界的同类保持着一致的本性。

3.麻雀

人们经常听到从头顶的大雾里传来
麻雀叽叽喳喳的尖叫。
稀薄的阳光、模糊的树叶里，
一个雾中的小宇宙包裹着鸟巢。
当一只麻雀扑扇着翅膀飞出去，
其他的麻雀就停下来，
紧张地盯着远处，
像是胆小的观众直勾勾地盯着幕布。
直到那个出去觅食的勇士，
犹如报幕员掀开灰色的大雾重又出现。

4.猛禽与蛇

大雾将猛禽阻挡：
一次高空俯冲危险得如同投湖自杀。
饥饿的蟒蛇绕着树干游来游去，
头顶上，幼鸟那叽叽喳喳的叫声，
像一顿诱人的早餐发出的香味，
头脑发晕的蟒蛇永远也拿不定主意，
要不要沿着树干，
沿着这隐现在大雾之中的危险的小路
攀缘而上。

5.公园

人们喜欢在雾中的公园，
在树木花草之间钻来钻去。
这里有大片的湖面，
但是人们只能看到非常有限的一角。
每年都有不幸的划船者从湖面上消失，
不知道是坠到了水里，
还是升到了雾中。

6.鬼魂

时间长了，本城甚至创造出了自己的鬼魂形象：
他有着雾的睫毛、雾的眼睛、雾的头发。
他走在人群之中，有着雾的生命、雾的灵魂，
怀着雾的绝望，说着雾的语言。

7.绘画

关于这个城市，
古代画家们留下了大量的写生：
那些五彩缤纷的颜色、
着火一般的林荫道、
蓝得如同陶瓷的天空、
黑漆漆的闪着硕大星星的夜空，
今天的人们谁也不曾见过。
也许，在大雾的里面以及后面，
存在着和画中一模一样的
街道、天空和夜色。
但是今天的画家们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幸，
他们喜欢自己亲手把雾涂到画布上去，
他们热爱各种各样的灰色；
有时他们也画色彩绚丽的室内静物，
以及自己的梦境：热辣辣的太阳、
大片的野花、明晃晃的星星。

8.战争

这里也曾发生过激烈的战争，
骑马的敌人举着火把兵临城门，
他们点燃了半个城市，
冲天大火使大雾的穹顶为之上升，
人们从未如此真切地看到过这个城市：
房舍交错、街道纵横。

从此人们不忍再看到盛夏正午，
那时，雾层升腾，城市更多地显现自身，
一切都让人回忆起那场战争，
那些残暴得无缘无故的敌人，
仿佛是完全邪恶的父母所生，
仿佛他们不曾亲吻过一个巫婆之外的女人。

从此，一切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
都让人想起那些疯狂的征服者：
比如，一对身份悬殊的男女突然爱得发了疯，
在黑夜的大雾里双双私奔；
或者是一只蜘蛛，
在市政厅的天花板上编出了一个
从未见过的花纹。

2005.7.27

 

 

黑蛾

一只黑蛾飞到书里，
身体这么小，翅膀这么精巧……
它在书页之间走来走去，
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

飞旋了几圈之后，
这小小的生灵向着灯火扑去，
翅膀被照得透明，
身体如此精巧……

2005.7.11

 

 

缓慢的飞行

在长途迁徙的飞行中，
有一只燕子，速度越来越慢。
而燕群像思想家一般沉浸于自己的路线，
丝毫没有觉察到掉队者的呼喊，
仿佛掉队者的嘴里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那些声音掉进了另一个空间。

这可怜的燕子越是振动翅膀，
就越是发现自己的周围全是已经消逝的光景：
昨天见过的那团大熊星座形状的云，
重又出现在它的头顶，
昨天那阵猛烈地掀起过自己颈毛的气流，
连同风中那全部的感受，
重又掠过它的身体和内心。

那个以正常速度运行的世界，
那个燕群在其中以正常速度飞翔的世界，
已经无法忍受这只燕子缓慢的存在，
现在，它们终于将它甩开，
像一棵树甩掉某片叶尖上的一滴雨珠，
因为这雨滴太过沉重，
沉重到仿佛包含着另一个宇宙。

就这样，世界将这只燕子排除在了现实之外，
否则，它那一对小爪子只需要一点点力气，
就可以将天空撕开一个缺口，
然后沿着它那逆向飞行的路线，
慢慢地，无可避免地，
把整个天空像一个口袋一样
内外颠倒地翻转过来。

那样，另一个世界将会降临，
天空、星星和城市将全部破碎，
现实将让位于幻梦，
明天会从未来的每一条岔路上逃走，
过去会变得从未发生，
宇宙法则将变成凌乱的一团，
再也无法辨认。

如果你看到一只燕子飞得越来越慢，
慢到了速度的反面，
这意味着你也已经消失于
那个刚刚还有一群燕子飞过的世界；
你在那个世界里所拥有的一切，
你已全部失去，像一滴被蒸发的雨水
失去了整个树林。

2005.6.21

 

 

喷泉

他默默地感受着水珠撞在手指上的力量，
感受着这四月正午的水温，
感受着自己的目光怎样改变了一切，
喷泉怎样被风改变了形状，
边缘的水雾怎样离开了同类，
被撒到虚无的空气里。

他试图在记忆里刻下
在喷泉旁玩耍的两个小男孩的样子：
一个拍打着红色的气球，
一个扑闪着漂亮的睫毛。 
他把湿漉漉的右手握成拳头，
试图记住此时此刻指尖和掌心
各自的感受。

2005.4.28

 

 

预兆

穿戴整齐的凯撒，踏上元老院的台阶之前，
血已经从他的体内流到了卡尔普尼娅的梦中。
迦利略手中的铅球从斜塔上坠落之前，
迎接它的地面上，已经出现了一个
看不见的圆坑。

2005.4.21

 

 

遗嘱

   “虽然你是最擅长修辞的诗人，但是，
   我的朋友，请不要试图为我总结这
   我自己也不解其意的一生。”

三十三岁那年他在城郊买下一块墓地，
预见到自己的短寿，他在遗嘱里
详细画出了坟墓的草图，
规定了形状和尺寸：

“这个石墓应采用最简单的长方形，
墓顶微微高出地面，
大致与周围的草尖持平；
无须另立墓碑，以我选定的字体和字号，
把死者的名字镌刻在墓顶；
不得添加任何其他装饰或是文字，
这个名字加上出世和死亡的年份，
就是他全部的生平。”

2005.1.21

 

 

 

 

野蛮人

早知道后世的读者由这些肤浅的蠢人组成，
谁还会渴望这落满灰尘的不朽永恒？
如同野蛮的游牧民族轻松地掠夺罗马帝国，
这些小丑多么善于驾驭他们的马匹——愚蠢；
这些眯缝着眼睛、脸上带着恐怖疤痕的人，
从来不曾离开自己那矮小而迅疾的坐骑。
他们在马鞍上吃饭、睡觉，
他们在马鞍上死掉。

2005.1.21

 

 

复活

1

路边的树木仿佛是在昨夜刚刚栽下，
掠过枝头的每一阵风，
都刚刚从虚无中诞生。

他的每一次呼吸，
都属于复活之人。

2

苦修士走出阴暗的洞穴，
来到鲜花盛开的田野，
这无罪的感受享受，
连脚趾也沉浸其中。

4

一只蝴蝶隐身于无名群山的深处，
——世界也不过是乌何有之乡。
如果仅仅属于自己，
这短暂的生命也可以很漫长：
存活于晨昏之间的蜉蝣，
拥有无始无终的一天。

5

生命是一个巨大的湖，
我们只是映于其上的一朵云彩的倒影，
天空如此遥远，以致于
云彩和倒影之间的对应关系，
常常会发生错乱：
有的云彩在水面没有影子，
有的影子却重复出现。

2005.1.6

 

 

 

冬至
失踪者
漫游者
幽闭
出租车
遗忘
缓慢
偏离
水杉
地图
起誓
魔术与杂耍
献给愚蠢者的诗
“从客厅走到厨房……”
咖啡馆
餐厅
室内芭蕉
深夜回到家的人
交流
恳求
空白
远游
新
街头即景
画册
早衰症患者
自画像
午夜车站
初夏
一个平庸的演员
彻底沉溺于内部的人
回忆
侏儒来到小人国，当上了国王
午后
如果
巨人
园丁
睫毛
蜘蛛生平

 

 

冬至

冬天家族的某个人先行来到了这个城市，
而其他人还在北方整理着行李
整理着雪花和寒风、冷雨和冰雹，
他们还要带上所有冬夜的星星，
用来替换掉秋天的星星。

他们还将给所有人备好新一年的灵魂，
没有它们，我们就将在天气再次转冷之后，
变得麻木迟缓，如同木偶一般，
这颗陈旧的心，将无法从如此之多的
秋天的感受中脱身。

2004.12.23

 

 

 

 

失踪者

在几千里外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他换了名字和身份，
他仿佛创造出了一个人，
然后窃取了对方的灵魂。

他对自己说，忘掉一切，
小镇之外，再也没有人类存在，
从街道的这头走到那头，
就可以用完剩下的几十年时间。

2004.12.8

 

 

 

 

漫游者

他走在虚空里，
仿佛一个怀揣避水神珠的人，
在海底默默前行。

2004.12.7

 

 

 

 

幽闭

自我幽闭的隐居者发现
自己的身体是世界上最嘈杂的小镇。

2004.12.2

 

 

 

 

出租车

一旦开始这短暂的旅行，
谁可以肯定地说，一定可以到达终点？
谁能够确信，世界不会继续一点点地暗下去，
直到没有一丝最微弱的光线？

这个面目模糊的司机，刚刚还不存在，
现在却已和我生活在一起。

你永远也无法精确计算出，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究竟存在着多少事物，
比如，这个陌生人的身体里面有一个神秘的灵魂，
而另一个人的形象又正悄悄潜入
这个陷入恍惚回忆的灵魂。

此时此刻，我坐在这个神情疲惫的陌生人后面，
一定也是出自神明的安排；
此时此刻，我不害怕生命的流逝，
我比所有消失于身后的路人，
都更接近终点。

因为，终点正从前面以同样的速度迎上前来，
——你看，无论路途多远的旅行，
我们其实都只付出了一半的光阴。

2004.11.29

 

 

 

 

遗忘

不要考验自己的记忆，
临睡之前默念多遍的句子，
早晨醒来就全部忘记。

有时，第二天，你又重新想起那些句子，
但是第三天早晨又再次丢失；
你努力地回想昨天、前天，
仿佛回想十年、二十年前。

我们的记忆就像乖戾的山努亚国王，
他已经听厌了桑鲁卓的故事，
他要在第二天公鸡鸣叫之前将她处死，
就像处死此前那一千多个
可怜而无名的萨桑国女子。

2004.10.18

 

 

 

 

缓慢

渐渐地，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缓慢。
像这个城市，在缓慢的演变中，
每一天都全然不同。
在其中生活得越久，就越是无法
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那样，
看到那个光彩夺目的城市：
每个人都充满莫名的生气，
每一块玻璃上都闪着阳光，
没有烦恼和哀伤,
没有厌倦和死亡。

渐渐地，所有的星辰都开始自转。
贫穷或富有，短命或是长寿，
一辈子快乐或是终身忧愁，
这些不过是命运的外形，
就像一艘船，大或小，
当天来回或长途远航，
运载的是歌声还是尸体，
都不会改变它的路线：
在水中剖开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前面的水域永世隔绝般地
将你等待。

2004.10.10

 

 

 

 

偏离

让我们从虚空中，
挑选一个近乎虚空的灵魂，
他活在八十或者两百年前，
他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没有留下任何事迹或是箴言。

他一生总共呼吸了多少次，
他长出过多少根头发和胡须，
他看见过多少浮云和星星，
他和多少人擦肩而过，
和多少人热切地交谈？

他是否也曾经陷入不安，
为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彻夜不眠？
他思考，犹豫，祈祷，妄想，
如今，一切都化为乌有，
连同照耀过他的月光。

他就是我们自己，
一点点偏离了时间，
被赶到虚空里面，
直到如今还在那里继续行走，
看不见任何新的东西，

他已经变成彻底的落伍者，
他和世界之间的距离，
比我们一生所走过的道路还要漫长，
比天上的浮云和地上的微风之间的距离
还要没法丈量。

所有人都走在生活的外面，
所有的城市都是空城，
所有的灵魂都彼此相通，
是同一个不存在的死者转世，
彼此不再相认。

熟睡者很快就会醒来，
正如马路上的行人正纷纷走向梦境，
婴儿们将会长大、衰老、疾病缠身，
医院里的垂死者将腾出新的床位，
来接待十年、五十年后的病人。

我们活在十年之后，一如死在两个世纪之前，
我们预言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却看不清已经结束的人生，
我们读到自己写下的书，
却一个字也不能辨认。

街头路边，那些擦肩而过的灵魂，
就是我们自己，
他们完全认不出我们，
认不出他们自己，
认不出那相同的印记：

我们前行，如同后退，
活着，却在死去，
我们只能是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们熟悉这个宇宙，
却又处处陌生。

我们是被后人从虚空中
挑选出的近乎虚空的灵魂，
这个身体多么像我们自己，
这个房间有四面墙壁和一个窗子，
窗外是多年以后的夜色。

2004.10.3

 

 

 

 

水杉

水杉的叶子紧紧地贴在夜空上面。
怎样才可以在一颗种子的深处，
放进根须、年轮，以及
这精美的对称的花纹？

就像在一个人类的胚胎里，
放进整齐的五官、粗大的手脚，
放进颜色、声音，
放进道路和宿命？

一只蜗牛在树干上爬行，
每一片叶子都被月光照得如此分明，
在蜗牛的世界里，月亮又是怎样
一种怪异的幽灵？

一只蜗牛是否也会思考月光的起源，
是否也会自大地以为，
月亮存在的全部目的只是为了
照耀它夜间的爬行？

没有一只蜗牛曾经爬上过
一棵人类眼中的水杉，
就像从未有人曾经见到过
一只蜗牛眼中的月光。

2004.10.3

 

 

 

 

地图

地图册上的一小块绿色，
从中涌出了树木、蝴蝶和飞鱼，
河水在无声地流动，微风掠过，
船只喷着浓烟。

2004.9.15

 

 

 

 

起誓

这些幻影，这些不同的我
互相瞥见之时，
眼神多么诧异。

衰老的，认不出年轻的，
阳光下的，认不出阴影里的，
灵魂认不出肉体。

一天之内，
我要三次对自己起誓说：
我不认得那个人。

2004.7.30

 

 

 

 

魔术与杂耍

爱情是一个魔术师，
我们要不停地创造奇迹，
我们要在衣袖里变出花朵和鸽子。

爱情是一个杂耍演员，
我们要有足够的勇气和技艺
——从高空跃起，扑过去，
抓住对方的双手。

2004.7.27

 

 

 

 

献给愚蠢者的诗

多么幸福，愚蠢者，
现在整条马路都属于你们，
整个世界，你们目光所及之处，
均可占有。

你们愚蠢的点金术，
可以使马路上的行人全部变成柱子，
愚蠢者，看得更高更远一点，
你们可以使彩虹变成七种灰色。

祝福愚蠢者，
祝福他们创造自己世界的能力，
他们的灵魂、感官和
——愚蠢。

2004.7.27

 

 

 

 

 “从客厅走到厨房……”

从客厅走到厨房，倒一杯水
（从宇宙的一个点到另一个点，
那些伟大英雄的远征不过是
一段略微遥远的旅程），

一弯腰，衣服在脊背上擦出触觉的火花，
抓住杯子的五个手指之间，
摆动的脚趾和拖鞋之间，
感官在窃窃私语。

这内在的感觉的火花，
在眉毛上面，在眼皮内侧，
此起彼伏地绽放（爱和恐惧，
不过是一些更大更持久的火花）。

（从未见过英雄和神灵的古代诗人，
在他的书桌、客厅和厨房之间，
展开波澜壮阔的冒险）
——我是谁？

（诗人疲惫地搁下笔，
对英雄人物内心的想象，
使他的灵魂几乎失去了自己）
——我在替谁感受这一切？

2004.7.24

 

 

 

 

咖啡馆

我从来没有记住一张服务生的脸，
对于周围的那些客人，
我也只熟悉他们的一种特征：
纯粹的陌生。

这些从地洞里钻出来的人，
竭力掩饰着彼此虚构的身份，
互相称呼着杜撰出来的名字，
谈论着从未发生的事情。

我进入不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他们的笑声和手势，
我进入不了他们的世界，
不存在的世界。

这些柱子、花瓶、假花，
女招待脸上的微笑，
角落里一个男人焦虑的神情，
是谁创造了这一切？如此逼真。

只有我，只有我们才是真实的，
可以随身起身，推开大门，
恶作剧地抛弃这里的一切，
像把一幅画抛弃在墙上。

毫无疑问，当我们走到另一条马路上，
这绿色的咖啡馆已经消失，
连同我们刚刚坐过的沙发，
使用过的杯子。

街上驶过的公车上拥挤的乘客，
擦肩而过的路人的一瞥……
只有我，只有我们是真实的，其他的一切
都无法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2004.7.19

 

 

 

 

餐厅

独自进食者如同与世隔绝的埃及法老，
用叉子计算着月蚀下一次来临的日期。

狭窄的楼梯通向金字塔的地下，
厨师们在最后一层鬼狱里挥动着锅勺，
地心喷出蓝色的火苗。

2004.7.19

 

 

 

 

室内芭蕉

我注视着这墙角的芭蕉，
努力想象着它绿色的表皮下面，
生命的浆液如何从花盆的泥土里向上涌窜，
在那宽阔的叶子边缘灵巧地折转。
阳光、空气、众神的力量在其中交织，
——这神圣的循环系统，
让这个房间变成了宇宙的一个部分。

2004.7.9

 

 

 

 

深夜回到家的人

仿佛航海者穿过了几个大洋，
经历了风暴和鬼魂的纠缠，
带着残存的一点意志，
回到这小房间的书桌前面。

他不过是在外面度过了平庸的一天，
他所经历的那些事情，
自从风暴和鬼魂诞生以来，
已被重复了无数遍。

2004.7.6

 

 

 

 

交流

彼此分明地，眼睛看着眼睛，
仿佛要看透那目光诞生的地方，
仿佛一根桑树枝想把自己
嫁接到槐树枝上。

2004.7.5

 

 

 

 

恳求

夏天用一阵微风就可以说服那些香樟
拿出所有的绿叶来布置花园，
生病的夹竹桃也努力开出几朵白花；
人对人的恳求，却永远得不到回应。

2004.7.4

 

 

 

 

空白

他在电话里说，自己正在山中独自旅行，
坐了半天的汽车才到达那里，
沿途风景非常壮丽。

我连那座大山的照片也从未见过，
对我来说，他是一片空白之中，
进行着一次抽象的旅行。

就好象一个灵魂，
对另一个缺乏同感的灵魂说：
“我在地狱里受苦”。

2004.7.3

 

 

 

 

远游

他向深处游去，
仿佛要和一群看不见的人去汇合，
他们的身影藏在水平线的后面，
犹如一群晒着太阳的海妖；

这么沉重的身体居然可以被轻轻托起，
像托起一条小鱼，多么不可思议，
自己也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奇迹。

2004.6.20

 

 

 

 

新

一座新屋子顷刻之间在废墟上建成，
新的地基，新的墙壁，新的屋顶和窗子，
连室内的空气也是远道转运而来，
刚刚杂入了几粒附近的尘埃。

院子里新栽的夹竹桃，一夜之间迅速长成，
叶子和花朵互相之间还很陌生；
那些蜗牛和麻雀，今天才被赋予了形状和内脏，
昨天晚上它们还不会爬行，不会飞翔。

夜幕上的星座已经被泥瓦匠们重新排列过一次，
井水也被整个地翻动过几遍，
在水面上出现过的无数的倒影，
已经彻底溶解，消失。

一个全新的主人住了进来，
他有着新的眼和耳、手和脚、心和肺，
有着从未被呼唤过的新的名字、
没有记忆的新的灵魂，

2004.6.20

 

 

 

 

街头即景

小孩子总是第一个看到大白天的月亮，
瘸腿者隔几分钟就会发现一副拐杖，
同性恋可以本能地认出那些试探的目光，
隐形者和隐形者撞在一起，
像两团空气一样，默默分开，毫不声张。

2004.6.18

 

 

 

 

画册

那是一双年轻的相互交叠的手，
仿佛被掩住的手背上藏着一个秘密，
这双手，肤色红润、关节突出、指甲苍白，
生命旺盛却暗含隐疾。

翻到第二页，你会发现，
那双画得纤毫毕现的手，其实并不年轻，
它们不过是一个约伯一般痛苦的
老人肖像的局部。

在第三页，这个老人变成了一组群像中
最不起眼的一个，呆呆地缩在角落里，
画面中央的几个主角，个个光芒万丈，
周围簇拥着大群面目模糊的随从。

第四页，山丘、树林、白云占据了所有空间，
在这幅光影强烈的风景画里，
那些人物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点缀，
大自然的绚丽色彩压倒了一切。

2004.6.18

 

 

 

 

早衰症患者

当他以五倍的速度走向死亡，
如同风在静止的空气里刮过，
在我们的心头卷起恐惧的枯叶，

他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即使以正常的速度，即使再放慢五倍，
一切也终将变成这样。

2004.6.18

 

 

 

 

自画像

凭借着洞察、想象和高超的技艺，
他为多年以后的自己，为晚年的自己
画出了一组肖像。

一张接着一张，头发减少，皱纹增加，轮廓渐变；
他盯着镜子，在这个模特的瞳孔中加入一点灰，
或是添上一丝亮光。

但是，对于现在的自己，对于镜子里的那个人，
他也需要无数次眼睛离开画布，
才能看清他的样子。

刚才的一瞥已在头脑中迅速模糊，
难以置信，这一瞥一瞥，
竟然组成了整个连续的世界。

2004.6.5

 

 

 

 

午夜车站

十几盏路灯点缀着这世界尽头的终点小站，
十几个影子，像纠缠不清的推销员，将下车者团团围住，
似乎各自为他在某个地下旅馆准备了一个床的影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夜行者的背影依旧郁郁寡欢，
他抬头打量着四周，如同一个绝望的小偷，
想在这车站上，随便找一个赶着回家的陌生人，
进入对方的身体，窃取对方的眼神。

正在休息室里打盹的接班司机，这穿着脏制服的炼狱使者，
惊天动地的铃声响了很久之后，才从梦里走出，
他从不关心罪人们的数目是否凑齐，
在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已经有人在夜色中迎上前来。

马路两边，黑色的树尖突然一起轻轻摇动，
如同来自同一家族的几十个失眠者，
在默默数遍了所有的星星之后，
一阵微风又将它们全部惊醒。

树影下面，那些门窗紧闭的空车紧挨在一起，
在这小小的车站里，它们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和栏杆、站牌、电话亭、关了门的杂货店一样，
灵魂早就抽身而去。

这时，夜行者已经走出了车站——
不过，这由昏黄路灯的射程所划出的边界又在哪里？
踩过哪一道看不见的线，算是走到了外面？

2004.5.8

 

 

 

 

俯瞰下的公园

只有行走在云上的漫游之神，
才可以将那些连成一片的绿色树冠分开；
树叶的隙缝里，悠闲得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划船者，
出现于集市隔壁的湖面。

从划船者那神秘的角度所看到的一切，
俯瞰者即使下到湖中，也无法获得：
日光已经偏离，树影已经移动，
水下的鱼群已全部改变了位置。

而那个倒退着慢跑的人，
一个不肯把脸转过来的梦游者，
正从自己的小路上走来，那些长椅和石凳，
和风一起，从他的背后跑到身体两侧；

如同被随手虚构出来的场景，
共同组成了小说中某个抒情的章节，
这个没有姓名的角色，用他无意义的慢跑，
使整个故事短暂地偏离了主线。

至于生活的主题——那些仿佛从海底传上来的
嘈杂的声音，关上窗户就可以使之减弱甚至消失，
就像前天夜里的人和事，已经远隔
一个白天、一个夜晚，又一个上午，

拉上这下午的窗帘，它们就彻底退到了背景的后面，
和那些听不到的绿色树冠下的鸟鸣和窃窃私语，
以及他人——那神秘的目光——
所看到的东西，连成了一片。

只有侧身其间、无所不知的漫游之神，
才可以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就像只有他知道你如何站在窗边，
长久而出神地俯瞰着这近乎虚幻的公园。

2004.4.21

 

 

 

 

初夏

初夏的天气暗示着，今年已经过去近半，
不用说，它也将很快走完钟面的一圈。
那滴滴答答的声音不会被耳朵听见，
就像他们听不到心跳。

一格变成十格，无限切割下去，
每一秒都暗含着无法跨越的时间
……诡辩者多么愚蠢，事实上，
一生也可以被轻易地过完。

2004.4.21

 

 

 

 

一个平庸的演员

从他毫无光彩的脸上，
依稀可以辨认出年轻时的轮廓，
仿佛一幅曾经光彩照人的宗教画，
被世俗生活的灰尘渐渐覆盖。

他的嗓音富有磁性，
但却从未与那些伟大的台词取得过一致，
正如他的身体，站在光辉的舞台上面，
却带着他狭窄世界里的全部恶习。

别人披一块破布也显得高大威严，
他戴上王冠却仍然像个奴隶，
手持权杖，也还是他自己：
一个缺乏尊严、面目模糊的人。

指责他，就像是在指责上帝
为什么要创造出这么多
自我贬低、浑浊一团的灵魂，
来经受时间的摧残。

2004.4.19

 

 

 

 

影子

曾经有过两个完全相同的诗人，各自生活在两个世界，
两个完全相同的世界，仅仅在时间上相差半天，
像影子拖在身体的后面。

当一个抓住了晚上的灵感，另一个正陷于上午的闲谈；
当一个从黎明中醒来，另一个正在同样的灯光下，
构思那些已被完成的句子。

每一个字眼、每一处修改都再次重现，
而被前者遗忘的梦境，正在空枕头上将后者等待，
等待被再次遗忘。

最初，当一个世界被创造出来，
在另一个世界那不存在的草图上，
连一个供最短的线条由之延伸的点还未被画出。

当创造者毁掉一个世界，当另一个还在照常运转，
忙忙碌碌的人类，如同他们那已被抹去的另一个自我，
目光所及，从未看到更高的意志。

2004.4.2

 

 

 

 

弄堂

这些让人迷路的暗红色的墙壁，
哪座城市没有这样的角落？
对于久居其中的人，
一切都熟悉得可以在素描簿上重现出来，
连同死去的影子、移走的树，
而对于闯入者，这些房子和门窗
却相似得如同夜空中的星星，
需要来来回回地仔细辨认，
才能发现隐藏其后的星座图案。

人岂非在没有房子的沙漠和大海里更容易迷路？
到处都是相似到一模一样的沙子和水面，
即使刮过一阵黄色的微风，
或者跃起一只蓝色的海豚，
也无法被当作浮标，
你无法抓住它们，像迷路者
走向一个路边玩耍的小孩，上前询问。

从厨房，从晾衣架，从阴沟里
发出的那种特殊的气味，
与别的城市又有何不同？
它们提醒你：这里是人群密集之地，
无限多的生活在背后隐秘地进行；
那些气味，和山谷里飘来的花香又有何区别？
同样地显现出世界的巨大、感知的渺小；
你永远无法推开一扇与你无关的门，
如同你不会无缘无故地坠崖，
在山脚下那个封闭的世界里，
一切紧密纠缠，自成体系，
至于你从上面投下的窥探的目光，
它根本不存在。

我曾住过的地方已被拆除，
而新的建筑，即使壮观得如同法老的金字塔，
也无法装下记忆里一盆开放在阳台上的小花，
因为，阳台还连着对面的阳台，
连着屋顶上面的晚霞；
与之相比，这些崭新的建筑
只不过是几枚木头的棋子，
可以被记忆之手轻易地
从棋盘上举起，拿走。

过去，在每个弄堂口总有一两家小店，
如同紧紧吸附在街道内侧的螺蛳，
小小的硬壳，长满青苔，
水流猛烈的冲刷未必能将它们撼动，
草棍轻轻的一拨，却即可将其摘下；
这和一个村口的杂货店又有何不同，
标志着世界到此止步，
再往里走，最能辨别方向的人
也将被陌生感团团包围。

那些曾经生活于其中的动物，
那些猫与狗、鹦鹉与蟋蟀，
在这些年代久远的房子里，
它们似乎是死去的猫与狗、
鹦鹉与蟋蟀的替身，
新的接替者早已在未来出现；
而所有的主人也不过是
旧的与新的主人之间的过渡者；
猫的眼神、狗的喘息、鹦鹉的羽毛、
蟋蟀的触须，将与世长存，
这些不死的精灵总能找到附体的肉身。
这些房子不过是另外一些房子的影子，
至于那些屋顶、阳台、窗子和门，
它们总能找到在屋顶下生活的一家几口、
将行宫设在阳台上的花神、
下雨天关上窗子的双手、
扣门的邮差。

那个从二楼窗口探出来的半个身子，
那个俯视与仰望、惊讶和微笑交汇之地
……如果窗子紧闭，你也将转身而去；
谁也不会站在峡谷深处呼喊，
除非他呼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谁也不会对着一堵石壁等待，
除非他等待巨神来将大山移开。
一声熟悉的问话：“谁啊？”
仿佛探出头来的是接引你进天堂的天使。
即使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即使里面是阴暗难熬的地狱，
谁又能违抗自己的双脚，
如果它们不愿再挪一步？
它们有着自己的本能：
在陌生的路上走得太久了，
再次离去会使它陷入可怕的绝望，
——“是我。”

那些邻居，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熟悉的面孔，
那些你从未凝视过的眼睛，
常常将你匆匆地打量一番，
但是，它们和马路上陌生人的一瞥又全然不同，
后者太接近于虚空，
拥有绝世美貌的人也不能使自己的形象
保持在一个擦肩而过者的记忆之中，
一个打水飘的石子
在水面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它漫长。

还有，那在记忆中响着的电话铃声、
敲门声、楼梯吱吱吱的尖叫，
仿佛电话里要找的就是这个正在上楼的人，
而他将先去敲门；
那些无声无息的记忆，你已永远地失去，
除非有强烈的震动，
才会将它们如同硬币被弹出地板缝一样，
重新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但是失而复得的，难免会再度轻易丢失，
只有那些最强烈的记忆，
一开始就像钻石一样被悬挂在颈间，
即使摘下来，也会被收藏在丝绒的匣子里面，
还常常被在灯盏下面展开，
被重逢的灯光所照耀，
被哈气，被擦拭。

2004.4.2

 

 

 

 

彻底沉溺于内部的人

出于某种想法，他弄瞎自己的双眼又刺穿了耳朵，
仿佛犯下双倍罪孽的俄底浦斯。
熟悉的东西已全部失去，
再猛烈的咳嗽也无声无息。
辗转于陌生的手、陌生的墙壁和床单之间，
他吃到不知是谁提供的食物。
摸到笔和纸，却不再有书写的热情：
这最后的一小团黑暗和死寂之中，
内脏如何蠕动，回忆如何刺痛，
耳中扩散又收拢的阵阵嗡鸣，
是来自外部还是体内？

2004.3.28

 

 

 

 

回忆

他想象着自己在晚年的某个晚上，回忆今天
——多年以前，那个年轻人所想象的，并不是我，
神明的智慧也不能使他获得这种想象。
尽管我和这个人拥有着同一个名字，
甚至同一个身体（多么讽刺），
但是，他不懂得老年，正如今天，
我也已经将他的感受全部忘记。

2004.3.25

 

 

 

 

侏儒来到小人国，当上了国王

他常常因为找不到舞伴而苦恼，
宫廷小丑踩着高跷也够不到他的膝盖，
适合那些小耳朵的优美旋律，
对他来说如同急噪的尖叫。

他的高大从未让臣民感到不安，
就像神明，只会引发敬畏之心，
而不会让人因为自己的渺小而
自卑——这可怕的疾病，多年以后，
已经在他的体内彻底消失。

2004.3.19

 

 

 

 

午后

全知全能的山神，
也因为难于抗拒森林女妖催眠的歌声，
而从烈日之下走进了这个阴暗的世界。

游动的藤蔓缠住他被烤得发烫的身体，
又用两朵紫色的小花，
盖住他凹陷的双眼；
一群蝴蝶钻到他的头发里面
（原本那是蝙蝠的地盘）。

在这多梦的午后，
世上所有的山脉都没有发觉
这脾气暴烈的主宰者的失踪，
从而错过了这短暂的自由。

2004.3.16

 

 

 

 

如果

如果生活是由一次次的震惊组成，
如果只有惊骇的眼神，
才能像法力无边的驱鬼符一样，
将极度痛苦的灵魂赶走，
留下一个渐渐缓过神来、
神智一片空白的活人……

2004.3.16

 

 

 

 

巨人

他那数学般的理智，可以精确地计算出
痛苦与灾难这两座大山的份量。

毫不迟疑地扛起那座更轻的山，
他是行动的巨人。

2004.3.6

 

 

 

 

园丁

发芽的绿树，长出的却是枯枝，
园丁在梦中受到惩罚，
修剪着海浪。

2004.2.28

 

 

 

 

睫毛

“一眨眼”，
这是一种多么宏大的说法，
四道睫毛隐身其中：
合拢，又立即分开，

只有它们知道，世界那
持续性的短暂消失。

目光远大的沉思者，
连眼皮那幅度更大、
更有力的跳跃，
也不曾察觉。

2004.2.18

 

 

 

 

蜘蛛生平

辛劳的死者生前曾经统治了整个墙角，
他把网织得又密又牢，
连长着巨翅的蝴蝶幽灵也被它粘住。

那些与身俱来的丝线，
仿佛命运搞错了它的身体的内外，
要由干呕的喉咙前来纠正。

当构成墙角的三根直线尚未诞生，
那第四根柔软的细线的线头，
已被抽了出来。

2004.2.1

 

无题（这小小的……）
无题（如何才能……）
无题（他曾来过……）
人头马身
修辞
他
出现在迷宫中的线球
湖
标志
天桥
国王和推销员
电影院
月亮和星星
坏的故事
天使（组诗）
死人（组诗）

 

 

 

 

无题

如何才能让这些头脑简单的人
读懂他们毕恭毕敬捧在手里的
书本，哪怕一页，甚至就一行？
如果他是星星，你们就是连成
一片的隔夜的天空。

如何让这些紧紧抿着嘴的面孔
 (眼睛闪闪发光，像兴奋的病人，
像缩在墙根下静静燃烧的蜡烛)
明白一个事实：他虽然不遗弃，
但也并不钟爱黑暗的角落。

至于真理，即使不是重如群山，
也绝非轻如一朵秋天的蒲公英，
需要小心翼翼地放在玻璃罩里，
人再多，场面再混乱，也不用
担心它会毁于一声疲惫的叹息。

2003.12.19

 

 

 

 

无题

他曾来过我的房间，玻璃窗上
留有他向外凝视时的面部轮廓，
和高大而虚弱的身影。看得出，
他曾在我的椅子上休息了片刻。

他并没有留下什么旨意或忠告，
也没有收回他曾赐予我的东西：
柜子、书籍、烟缸、纸和铅笔，
一样不少。

他只给那盆快枯死的花浇了水，
黑蝴蝶停在上面，他所到之处，
必有蝴蝶出现，但是千万别碰，
它会立即化作一小撮白色灰烬。

地毯上没有凌乱的脚印，可见，
他已经改掉了单独囚禁中养成
的一进入封闭的空间就要不停
踱来踱去的习惯。

坐上他刚刚坐过的冰冷的椅子，
手肘放在那双手肘放过的桌面，
我想象着自己与这个被驱逐者，
从脚趾头到眼睫毛，合而为一。

2003.12.18

 

 

 

 

人头马身

这擅长射箭的威武的神灵，智慧的象征，
当他把脑袋夹在腿前，埋头奔跑起来，
样子多么像一条巨大的狗。

2003.12.18

 

 

 

 

修辞

这些隐喻一个接一个地跑出来，
像一群涌出校门的兴奋的小孩。
其实，我原本想说，隐喻一个
接一个地跑出来，像最短命的
小飞蛾或者小爬虫。

我的兴奋和自信一旦烟消云散，
它们就得死去，死得毫无价值。
但是这些小孩跑得比爬虫更快，
比飞蛾更快，让他们全部死去，
就不再是个单纯的修辞问题。

2003.12.18

 

 

 

 

他

1

时候太晚了，十年前他就应该起身告别，
在他后面的角落里，一顿饭的工夫，
女招待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我看到饭店老板已经朝他这边，
好奇地张望过无数次，
实际上，所有的朋友都早已离开，
在他对着空椅子讲话的时候，外面，
别人已经绕着世界走了好几圈。

2

两辆列车一动不动，仿佛暗自交谈着
一路上、南方和北方的见闻。
我看见他跳下一辆列车，又钻进另一辆，
在每个车厢的人群里拼命地挤来挤去，不停地抱歉。
当他在站台上来回飞奔，就仿佛在两辆方向相反的
列车之间，拴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3

街心花园里，
巨人的胸像目光太远大，
下面的世界又太吵杂，
我看见他抓起花坛里的一朵小花，
揉成五颜六色的一团，挤出绿色的汁，
像是试图用笨拙的手指，
读懂巨人写下的一首
费解的抒情诗。

2003.12.18

 

 

 

 

出现在迷宫中的线球

再次来到那座道路纵横的迷宫，
被他杀死的怪兽已经复活。
夜色笼罩，再也没有聪明美丽的公主
前来赠送魔剑和线球。

两手空空，记忆模糊，往黑暗里走，
昨天和今天之间，每一场地震、
每一阵细雨、每一朵花，
都或多或少地夺走了他关于迷宫的记忆。

突然，前方飞出一个红色的线球，
撞在墙上，停顿片刻之后，
在地上转了半个身子，
仿佛在四处张望，

这线球一颠一颠地向他滚来，
后面拖着一条细细的红线，
犹如一个受伤的隐形人
拖出的血迹。

线团停在他的脚下，
正好全部放完。
线头上打了一个结，
仿佛表示这也是一个头颅。

他依稀记得几个世纪之前，
那个胜利的黄昏，闯出迷宫之后，
自己把那团线随手扔在了门口。
这一次，它是否前来谴责自己当年的无情？

红色的线头微微起伏，
仿佛长途奔突之后，
需要喘一口气才能开口讲出
那凶吉不祥的问候。

但是，这是另外一根线，毛毛糙糙，
完全不同于那根金色的皇家丝线，
它的另一头，是出口，是怪兽的窝，
还是迷宫中的另一个迷宫……

当初那个容易堕入情网的青年，
已经变成了一个多疑的老人。
他甚至怀疑，再次遇上多情的公主，
自己是否还会毫无怀疑地信任她那清澈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
拎起这根来路不明的线，
跟着它，走向在另一头
等着自己的命运。

线头微微抬起身子，
向后缩着，然后越抬越高，
仿佛一条沿着卖艺人的棍子盘旋而上的小蛇，
它准备扭头而走，还是要蓄势一击？

空气中仿佛有蛇信子发出的咝咝之声。
片刻对峙之后，他猛地一把抓住红线
——突如其来的恐惧，总能压倒一切。
顿时，从地上，从空中，从墙上，

红色的细线，乱成一团向他扑来，
他的另一只手试图挡住这些疯狂的红线，
但却只接住一个转眼之间
扎得结结实实的沉甸甸的线球。

2003.12.11

 

 

 

 

湖

夜色中的湖，黑色的湖水，
一动一动，像一个不安稳的梦，
拍打着熟睡者的意识之岸。
意识深处，地下水连成一片，
永久地熟睡，没有知觉，
感应着各处传来的细小波动。

像一个躺在床上的梦游者，
被一朵出现在隔世天空里的云彩牵引着，
一点一点卷走。

公园的草地上，一朵喷泉。
所有的水珠都是一个不死的灵魂，
沿着时间的一团乱线，
从那一头，从乌有之乡，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小小的喷水池边
遇见了我们，急转直下的一瞬，
这样的共处何其偶然，何其短暂。

这一滴水曾用了一个世纪，
与一团淤泥朝夕相对；
用了十个世纪，一点点进入一块花岗岩的心；
用了一个夏天，和一朵菊花一起经历
诞生和死亡……

终有一天，我们也将进入这无尽的循环。
亿万年中的某一天，
我们也会变成这样的一个灵魂，
夹在喷泉的细弧线里，
跃身而上，达到顶点，
瞥见自己在前世曾经见过的，
这个梦一般实实在在的夜色中的湖。

然后，继续，不为自己而存在：
像一朵完全被忽视的小小的乌云，
寄身于一个充满千山万水，
有着无数重天空的，
巨大无边的梦。

2003.12.11

 

 

 

 

标志

如果给一座金字塔设计标志，
他愿意在上面画上
野草、藤蔓、花朵、蝴蝶、蝙蝠。
如果给一条河流设计标志，
他愿意在上面画上
石头、大坝、贝壳、木桨、星星。

有时他觉得自己也不过是
别的什么标志上的一件象征物，
一个含混、随意的隐喻。

他最厌恶替别人设计坟墓。
资料太有限，亲友的回忆往往互相矛盾，
很少有人懂得回忆的技艺，
而不加以捏造和扭曲。
他害怕设计出了违背死者心愿的东西，
受到鬼魂的诅咒。

2003.11.16

 

 

 

 

天桥

有时候，比如，在下雨天穿过天桥，
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并不是
一个真实的活的灵魂，
而是某个飘忽不定的影子。

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种
最为常见的心理幻觉，
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

不知道这轻盈的下坠的雨珠、
这坚固的漆成蓝灰色的铁桥，
是否也会陷入重影叠幻的时刻？

一座每时每刻都在慢慢损耗的桥，
和一滴迅速蒸发的雨珠，
和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一座桥在迅速蒸发，
一滴雨被慢慢损耗，
当你走下天桥，
走上天桥的那个人已经消失。

2003.11.16

 

 

 

 

国王和推销员

有时，他兴奋不已，像一个自我中心的年轻国王，
有时又郁郁寡欢，像个上了年纪的推销员，
走遍了无数省份，兜售劣质商品，良心疲惫之极。
他宁愿颠倒一下：做个阴沉的老国王，
或者，做一个年轻的货郎。
睡眠日减的老国王，即使受到噩梦的折磨，
至少还有整个帝国可供发泄自己的邪火，
不像那个衰老的推销员，踏上每个小镇，
都像来到毫无希望的世界尽头。
一贫如洗、自惭形秽的年轻货郎，
至少还拥有几段短暂的爱情和对明天的无穷想象。
不像可以为所欲为的年轻君主，
人生还没有开始，就注定了会厌倦不堪，
连爱神也不来侵犯他生命的边界。

2003.11.16

 

 

 

 

电影院

从橱窗里的大幅海报可以看出，
在这尘土飞扬的路边，
在这丑陋的电影院内部，
正在放映着一部出色的电影。
在他平庸的生活咫尺之外，
别人的头顶正变幻着奇特的云彩。
仿佛马路边那个肮脏的呆笑的白痴，
大脑里藏着一个他所看不到的
灿烂的白日梦。

2003.11.14

 

 

 

 

月亮和星星

一个月亮，一颗孤星，
光芒暗淡，像两个生闷气的人，
灰蒙蒙的天空在它们周围缓缓地移动，
各种形状的乌云毫无怜悯地穿过它们。

一阵乌云散去，它们相互凝视一眼，
悲哀地发现：整个茫茫宇宙，
只有它们两个是生了根的，
丝毫也动弹不得。

被那看不见的法则
钉死在一个无限小的点上。

2003.11.14

 

 

 

 

坏的故事

少见的干净的白云，
一朵朵排得如此整齐，
而金黄色的鳞形的晚霞，
从西边一层层扩散上来。

一个短促的白天即将结束。
云的故事将要让位于星星的故事。

就像昨晚向你抱怨这个世界的那些人，
在他们身上，好的故事没有讲完，
就已经让位于坏的故事，

转换之间，情节突兀、气氛压抑、拖拖拉拉，
犹如所有坏故事的开头。

2003.11.14

 

 

 

 

天使(故事集)

 

1.感应

天使对任何人都不会产生误解，
他可以进入你自己都看不到的内心世界。
有时，我甚至怀疑，他只是另一个我，
我们这下午的交谈，只是我内心的一场对话。
有时，我甚至怀疑，这个客厅，
只是我大脑里的一个幻象，
眼前的这一切，比如现在
——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
不过是我的一个内心活动而已。

 

2.命运

我向他询问起命运：在多大程度上，
生活由自己的意志决定，或是受命运的摆布，
我会活多久，结局如何，
我是否还要迁居，还会与谁相遇。

“你可以再活两倍的时间，
但也可以说，三年前你就已经死亡；
你有一个好的结局和一个坏的结局，
但是好结局比坏结局更让人焦虑；
你也许会在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之间
不停地搬迁，但却一成不变；
你也许会老死在这间屋子里，
但却经过了几重生命；
你将会遇到许多人，但是出现次数最多的，
是擦肩而过的另一个自己。
这是你的命运，也是你的意志。”

 

3.魔术师

有时他扮成撒旦的样子，
披着黑色的斗篷，
长着牛角、绿眼、獠牙和爪子，
拉着我一起扮演《浮士德》的故事。
有时他扮做一条五色斑斓的小蛇，
在我熟睡之时从床尾悄悄游上来，
伸出一条红得吓人的信子，
舔着我的睫毛将我弄醒。

 

4.无所不能并不意味着有过亲身感受

就拿散步来说吧，
和我一起在夜晚的公园闲逛了几次之后，
他说，原来，散步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拥有可以移动群山的意志，
并不等于曾经用双手搬过沉重的石头；
可以创造出一个森林，也不同于
——他说，自己还从未这样躺在草地上，
静静地仰望过星空。

 

5.门

这个可以穿越墙壁，
可以看见过去和未来的天使，
开始迷恋一次次地转动门把手，
将房门轻盈地打开。
他喜欢变作一把钥匙，
跳到我的手里，
让我在锁孔里扭动他的身体。
他越来越喜欢运用自己的身体，
而不是法力和意志。

 

6.三个愿望

天使说：“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

“我希望，现在，你带我在城市的夜空做一次飞行。”

夜晚的城市真美。
在几千米的高空，踩着铺在云彩之上的飞毯，
看着下面的满城灯火，我感到了一丝恐惧。

“我希望，从我身上消除掉这可恶的晕眩。”

于是，我立即不再害怕，
我甚至要求天使飞得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直到我们的周围全是乌云。

“最后一个愿望：唱一首让人忘掉忧愁的歌。”

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夜晚，在离地万米的乌云里面，
一位天使扮做塞壬海妖，有着绝世的美貌、丰满的胸部、
鱼类的尾巴，唱着勾魂诱人的古希腊歌谣。

我没有蜡来塞住耳朵，也没有桅杆来捆住手脚，
但和奥德修斯一样，听着，听着，我的内心似乎也产生了
一股抑制不住的愿望，想奔到那歌声里去。

 

7.真相

有人突然死去，人们议论纷纷，
天使对我说：“我可以带你去一些无人知道的地方，
告诉你一些无人知道的故事，
这个人真正的死因就在那里。”

对此我丝毫没有兴趣。
我就是知道得太多，才失去了热情。
如果明天我突然死去，
那些人也会对我展开回忆、猜测和分析。
他们会撬开我的抽屉，
找出十年前的日记，寻找种种蛛丝马迹，
但是却全然忽略掉床头那本摊开的小册子。
他们会找到所有的熟人，
但是对挂在书房墙上的那幅十九世纪诗人的照片，
却不会多注意一眼。
对于我没有做过的事情，
他们一无所知，也缺乏想象。

我问他：如果，你也厌倦了生存，
会用什么办法让自己死去？

“历史上从未有一个天使自杀过，
从未有一个天使动过自杀的念头，
使是一个理念，
而一个理念不会也无法自杀，
除非整个理念世界土崩瓦解。”

 

8.前世与轮回

关于人和事，
他总掌握着比我多几十倍的真相，
比如，隔壁的那只黑猫，
他说，是一只蟑螂转世，
所以行为举止还带有一些蟑螂的习惯：
白天睡觉，夜里活动，喜欢爬墙，
喜欢在裂缝和小洞里钻进钻出，
吃东西之前，总要用头去顶一下，
尽管它的头上已经没有触角；
有时它会向两边伸出两个前爪，
你看，多么像一只蟑螂在振动翅膀。
“那么，我们昨晚看到的那只
惊恐地穿过客厅的蟑螂，
又是什么转世而来？”
那是一只失去灵魂的爬虫，
永恒轮回，都是一只失去灵魂的爬虫。

 

9.理想居所

他希望，在一个小教堂的钟楼上，
做一个巡夜人，每到整点，就敲响钟声，
提醒那些在马路上游荡的人早点回家，
提醒不眠之人早点合眼。
又或者，以海边的一个灯塔为家，
帮助那些夜间航行的船只认准航向，
避开那些水妖出没的地方，
不要惊动她们多梦而警觉的睡眠。

至于我，如果足够有耐心，
如果可以忍受独处的寂寞，
我愿意住在一个被忽略的角落，
从事没有结果的工作。
我愿意住在一个种满高大绿色植物的房间，
不需要窗帘，宽大茂密的叶子，
把书桌和小床包裹在里面。

我抽出一本画册，
最好就像这些画中的狮子、猴子一样，
生活在变形的白日梦中，
或许梦醒的时候，自己已经彻底腐烂，
已经被这些植物的根须吸收进了体内，
通过树干、叶子，蒸发到了外面。

第二天一睁开眼，
我发现自己睡在一个树林里，
床的四周是大片大片宽阔的绿叶、
黄色的红色的花朵、沉甸甸的香蕉，
枕头落了几只圆鼓鼓的橙子，
床前是一片厚厚的草地，
草尖上趴着五彩斑斓的蜥蜴。
——天使按照我喜爱的图画，
装饰了我的卧室。

一只黑脸圆眼的猴子（毫无疑问，
就是他），猛地从树林里面跳出来，
跳到我的床上，吱吱吱地尖叫着，
掀开我沾满露水的床单。

 

10.关于这些尘世的情感

我总怀疑他能否理解这些尘世的情感，
就象怀疑一只军舰鸟能否看见
一只珊瑚虫的内心世界。
这天神般的巨鸟，双翼展开宽达两米，
可以盘旋直上千米高空，连续飞行几十个小时。
而我们，只不过是温暖的海浪中，
一些可怜的没有脑袋的无脊椎动物。
“不要轻视这些低级的动物，”他告诫说，
“这些在显微镜下才能看清的珊瑚虫，
为了争夺阳光、地盘和食物，
也会在夜晚的海底打得死去活来，
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一场特洛伊战争。
也不要羡慕那些可怜的军舰鸟，
他们以闪电般的速度，以乌云般的耐力，
穿过让其它鸟类晕头转向的海上的暴雨、飓风，
不过是为了给自己那过度敏感的肠胃，
寻找一顿半饱的晚餐。”

 

11.摄影

他站在乌云里，站在彩虹上，
拍下几乎所有教堂的顶部，
尖的、圆的、方的、城堡式的，
连同那些年月久远的鸟粪。
他在暴雨中拍下了
闪电击中避雷针后发出的火花。

 

12.历史一旦发生

有时，他会用平静的语调，
背诵起一些优美的古希腊诗篇。
这些作品之伟大，远远超出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可惜，它们早已在亚历山大图书馆，
葬身于恺撒军队的大火。
多么伟大的诗，
连上帝也会时常背诵它们。

对于历史上那些自我消灭的隐士，
他可以毫不费力编纂出他们的全集，
哪怕这些人每次随手写出一个句子之后，
就将它们撕得粉碎。

他知道，昨天上午，在公园里，
一张石凳阴凉的后面
（历史一旦发生，就不会被完全抹去），
两只蜗牛如何猛烈地搏斗。

 

13.鸽子

从街口小店回来的路上，
我看见公寓楼下的花坛里，
像往常一样，停着几个黑色的
交头接耳的鸽子，
突然，其中最大的一只（他），
扑扇着翅膀，飞过来，
停在我的肩膀上，歪歪脑袋，梳梳羽毛，
叽叽咕咕一阵叫唤。

“为什么，你和鸽子也有那么多的共同话题？”

这小小的圆眼睛的天使，
猛地飞了起来，绕着我的头顶，
转了好几圈，发出阵阵欢呼，
引得那几只鸽子也跟了上去；
它们越飞越高，然后，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几十只、
几百只鸽子，乌压压一片，
在几幢大楼之间飞舞，
越来越快，仿佛一个游乐场的轮盘，
在我的头顶上盘旋。

它的身影混在里面，无法辨认。
不知道凡俗的鸽子是否察觉出了
这陌生的领飞者的身份。
坐在花坛里，我羡慕地，
长久地仰望着它们那
轻盈、自由、快乐的飞行。

 

14.未知

地下万米深处，一块石头的断裂，
一只苍蝇的饥饿和忧伤，
一滴雨水的下坠线路
……这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他的使命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虽然，对于每天生活其中的这个世界，
我们的知识也少得可怜，
以至于我们时时刻刻都迷失在
那些未知的东西里面。

和他一起呆久了，
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
有时，对着镜子盯上半个小时，
我也会觉得，这不过是匆匆一瞥，
我根本没有，也不可能，
彻底看清楚这张陌生的脸。

 

15.时间

如果肉体速朽的我们是一个点，那么，
他的生命就是一根向前向后都没有尽头的线。
如果说他是一座连接海底和天空的山脉，
我们就等于是山脚树丛里的一只蝴蝶。

天使不熟悉我们人类的时间，
有时他会突然消失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之久。
所谓漫长的七个、三十个昼夜，
只不过我的感受而已。
对他来说，一个月和一个小时之间的差别，
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对他来说，一百年也不过是滴答一声。

我甚至担心，如果哪一次，
他在路上略微拖延片刻，
等他回到这里，也许，
我早就已经从世界上消失。

至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我还可以假设（我也只能这样假设，
因为我也无法站在他的角度，去体验他的目光）：
我们是在共同度过同一个星光闪闪的漫漫长夜，
或者，一个朝霞喷薄的灿烂黎明。
而对他不起作用的时间，
却在使我走向衰老。

 

16.客厅里的宇宙

你可以说一个天使是不存在的，
存在于宇宙之外；
你也可以说，一个天使就是一个宇宙。
需要的话，我可以从我的口袋里，
掏出所有你能想象得到的东西：
一只苹果，一棵柳树，
一座山脉，一阵闪电，
一群狮子，或者，
一个你。

于是，在一个早晨，
我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客厅里，
出现了一棵高大的柳树、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脉、
一阵耀眼的闪电、
一群低吼的狮子、
两个我。

在这个早晨，
小可以容下大，
低可以俯视高，
内变成了外，
近出现在远的后面。

 

17.云

他已经变成漂浮在我的生活里的
一朵变化无穷的云，
它可以穿过我的墙壁，
我的身体，我的大脑，
我的过去和未来。

在早上和傍晚，它就是朝霞和晚霞；
在夜里，它就是黑暗本身；
当我反复聆听一首曲子，
它就是旋律和歌词；
当我打开一本书，
它就是一个个句子；

当我揉着太阳穴，
努力要把头脑里的厌倦揉掉，
它就是分散我注意力的，
远处码头传来的一声汽笛，
或者突然响起来的铛铛铛的钟声；

当我心满意足地看完一场电影，
离开座位，点起一支香烟，
一步步穿过过道，
穿过走廊，走到大门口，
它就是迎面而来的，
连我的手指缝里的那点空隙
也立即被其占领的白昼；

当我走过两条拥挤而吵杂的马路，
把电影情节渐渐甩在后面，
当我慢慢走进第三条马路的现实氛围，
它就是在前面静静地等着我的第四条马路。

我像一滴未成形的雨水，
越来越依赖于这朵云的吸附；
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靠这朵云为我遮住光线；
像一个完全静止的世界，
指望着这朵云通过它缓慢的移动，
打破这上下周遭的死寂。

 

18.书

有时他会变作一本我所喜欢的书，
被我捧在手里，一页页地翻动。
他喜欢暗自打乱小说的情节，
颠倒史书上的年代和数字，
弄错画册里面的文字说明：
珠光宝气的女王画像，
下面写着“晚年的伏尔泰”，
而伏尔泰的画像却不翼而飞。
由他变幻而成的书本非常之轻：
一本五百多页、大开本的画册，
捧在手里轻如羽毛，
翻动起来却手感厚实
——整本画册的重量远远轻于它的单页。

 

19.蜉蝣

我像一只轻于尘埃的蜉蝣，
其全部的生活，不过是
在湖面上勾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小水点。
空中野鸭的飞翔、
岸上青蛙的鸣叫、
水底鱼群的聚会，
所有这些外部世界的戏剧性，
对于一只蜉蝣来说，都丝毫没有意义。

顺着我的隐喻，天使接着说道：
这只蜉蝣，似乎更希望把自己变成一滴水珠，
彻底消失在广阔的水面。
它似乎连溢出自我的那些转瞬即逝的
小水点，也无法忍受；
自己那一对小翅膀的振动，
也纯属多余。

这十足自我中心的蜉蝣没有看到：
所有的水珠，都渴望拥有一双蜉蝣的翅膀，
以挣脱其他水珠令人窒息的纠缠；
野鸭渴望成为一只蜉蝣，
以逃离猎人的准星；
青蛙渴望成为一只蜉蝣，
以免于成为水蛇的早餐；
鱼群渴望成为一只蜉蝣，
以躲开鱼网和鱼叉。
事实上，整个湖面都渴望成为一只蜉蝣。
大的渴望成为小的，
动的渴望成为静止的，
被包围的渴望成为孤立的，
反之亦然，从来如此。

 

20.相册

他喜欢翻阅我的相册，
长时间地盯着我那些数量不多的，
成年之前的照片：
满月纪念，周岁纪念，
五岁、七岁、十三岁生日留影，
然后时间跳到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那些合影里面，站在我周围的那些少年，
他们的名字我大多已经完全忘记。

他喜欢长时间地翻阅这些照片，
因为他完全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过程：
从婴孩到成年，从无知到有感受。
从一开始，他就无所不知，
他的一切（包括在这样一个昏暗的下午，
在一个半拉着蓝色窗帘的房间，
翻阅一本相册），
早就包含于自己的开端。

2003.8.21-2003.12.31

 

 

 

 

死人（组诗）

 

1.眼睛：

只要有眼珠，哪怕是死人的，
就会有一种眼神，

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
空气里的一个污点。

现在，这一对眼球，
可以直视一切：太阳，针尖，

可以无视一切干扰：
笑话、大叫、晃动的手，

可以长时间地——永远——一眨不眨，
可以和那些敏感的眼睛，

打一场必胜的赌，甚至可以比一比演技，
看谁能表现出最极端的轻蔑？

最极端的痛苦？
最极端的爱？

死人的眼神包含一切，
像两快石头，像盲人的眼，

像狗的双眼，猫的，狼的，
兔子的，羊的，蛇的双眼。

包含一切，却又熟视无睹。
天花板上忙忙碌碌的蜘蛛、

白炽灯上的飞蛾，整个世界，
都不能吸引他的目光。

那目光已被取走，
像经过了一场白内障切除手术。

两个玻璃球，自动地反射一切：
经过光滑的球面，

上面来的，被反射到了门口，
门口来的，被反射到窗外。

只有俯身其上，才能看见
两个小小的倒影；

一对居心叵测的假天使,
对着死亡，在微笑，

它们的嘴巴咧得有点夸张，
一直咧到死者的眼角，

加上鱼尾纹里残存的笑容，
死者也仿佛在自嘲：

又不是什么明星，或是什么怪物，
只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一种最常见的变异，
一道最低级的数学公式：

消耗掉一定数量的时间，
一切都会等于——零；

就像这一对眼球，
变成了单纯的被注视的对象。

瞳孔变成了单纯的黑，
眼白白得只剩下形式，

合起来，像是埃及壁画上
法老的眼睛，占据了半张脸，

直勾勾地望着黑暗中的金字塔，
黑暗比异教徒还要可怕。

蝙蝠要来咬睫毛，
老鼠要来吃眼珠，

空洞的眼眶将看到
活生生的童话。

2003.5.6

 

2.胸口

这小小的忏悔室，
失眠者终于讲完了冗长的故事。

整夜整夜的失眠，
被彻底治愈。

失眠者曾整夜整夜地抱着枕头，
像抱着自己温热的尸体。

闹钟嘀嘀嗒嗒的朗诵，
连耳聋的蝙蝠也夺窗而逃。

失眠者想尽了办法，
想赶走那些自我折磨的念头，

像月亮要赶走那些
鸹噪的星星。

像一头试图穿越梦的针眼的骆驼，
想甩掉背上的稻草。

自我折磨：睡衣反面
一枚扎人的撕不掉的商标。

现在，故事终于讲完，
死亡，这粗暴的医生，

用让病人彻底失去知觉的处方，
治愈了他的失眠。

现在，这小小的胸口，
这巴掌大的圣赫勒拿岛，

皇帝，被死亡从失眠的流放中解救出来。
寿终正寝也好，中毒也好，

从此，一个帝国从版图上
被彻底抹去。

现在，故事已经讲完，
世界已经毁灭。

连同那些叽叽喳喳的星星，
连同那些数星星的手指，

也一并消失，把天空让给
别的星星、别的手指。

让我们跳过这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第五章。

这小小的胸口，这黑暗的
地下家族墓室，

服下毒药的失眠者
永远也不会复活。

42个小时，
42个世纪，

这个世俗版的罗密欧，
再也不会从酣睡中醒来；

最蹩脚的莎士比亚
也没有兴趣关心他的死活。

血液开始倒流，
如观众散场。

没有时间了，失眠者的故事，
从第四章就得砍去。

时间：夜晚；
地点：夜晚；

人物：失眠者；
情节：睁着双眼；

结局：（被砍掉了，所以，
还是睁着双眼）

在死亡这傲慢的导演看来，
所有的演员都不过是木偶，

他实在懒得听取他们
对于角色的理解，

也懒得替他们拔掉
眼中的木刺，

就像教皇完全没兴趣听取
一个乞丐的偷窃故事；

乏善可陈的罪行，
忽略不计，立即宽恕，

连印工最低劣的赎罪券
也不值得浪费。

就像死亡，
这个设计大师，

拥有比骗子裁缝更多的金丝银线，
却存心嘲笑世人，

用一匹看不见的尸布，
裹住失眠者那翻来覆去的身体。

2003.5.11

 

3.耳朵

这不是死一般的静寂，
这是死亡本身。

从此，这个常常睡过头的人，
再也不必理会闹钟

那疯女人般
每天一次的发作。

在梦中，他常常因为
听到可怕的消息，

而紧紧捂住耳朵。
手指缝里，铃铃铃铃铃铃，

闹钟不停地尖叫，
那小小的圆圆的身体，

忍着一阵阵的肠绞痛，
铃铃铃铃铃铃。

从此——真是难以置信：
每一天将都是休息日，

死去之后的千年历上，
每一页都将是愉快的红色。

这不是死一般的静寂，
这是死亡本身

用两团棉花，结结实实地塞住
聋子的耳朵；

仿佛害怕它会在明天自己的葬礼上，
听到演奏得有失水准的安魂曲。

在明天的演出中，
这个聋子为自己预定了

大厅正中央，
那个堆满鲜花的贵宾席。

动不了，看不见，
听不到，

过度的残疾，
使死者显得傲慢。

这不是死一般的静寂，
这是死亡本身

让这个有声的世界
彻底闭嘴。

而格格不入者将乐于看到
自己的消失，

像一个音符，乐于看到
自己被作曲者彻底删除。

因为它厌恶
这部兴高采烈的总谱，

这些将自己夹在当中的
狂热的旋律。

在这闹哄哄的欢乐颂里，
它是一个厌世的音符。

它宁愿被写入《死寂》
——这新世界的迎宾曲。

演奏结束之后，
耳朵要开始适应新的环境，

死者要适应新的身份：
一个聋子。

一个完全不能动弹，
失去全部知觉，

瞎了眼睛的聋子，
甚至连呼吸也将被禁止；

新世界里稀薄的氧气，
还不够养活那些肺活量惊人的虫子。

死者将要适应最后的身份：
一个渐渐腐烂的聋子。

最好聋得像一个怨天怨地的灵魂，
迫不及待地盼望着肉体的速朽。

最好伸出双手（即使不能动弹），
欢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欢迎那些贪婪的叽叽喳喳的虫子，
祝福它们可以活得更久。

2003.5.18

 

4.鼻子

一撒谎，鼻子就变长，
可怜的匹诺曹，

忍住钻心的疼痛，
一次一次将它锯短。

羞怯感不那么强烈的话，
可以撒三个、五个、十个谎，才锯上一次。

我愿意。一毫米。
我爱。一毫米。

这个头脑简单的木偶仿佛中了咒语，
每一个单词都是一场灾难。

索性闭嘴。但是却开始
讲双倍的梦话：

我愿意。我愿意。我爱。我爱。
世界。世界。

索性抛开伪装，大胆地表达
一个木偶对这个世界的怀疑？

索性抛开羞怯，
挺着世界上最长的鼻子,

模仿圣人，胜券在握地
要求见一见那个不曾撒谎的人？

索性用锯下的碎屑，
粘粘刻刻，做一个圣像：

头顶没有光环，身上没有血，
面孔当中挺着一个长长的鼻子，

一个庸俗、滑稽、闹剧版的受难者，
钉在十字架上；

扭曲的身体，多么可笑，
眼中的痛苦，多么可笑，

所有的蜡烛都会忍不住
笑出眼泪。

无须再做假设，木偶已经死掉，
笨拙的身体已经僵硬。

鼻子的长短，再也不会成为
整条街道窥探的焦点。

街区皇后：匹诺曹，
我是不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爸爸：匹诺曹，
你是不是曾在梦中希望我死掉？

市政厅办事员：匹诺曹，
请举起右手，庄严宣誓，跟着我，

匹诺曹，匹诺曹，匹诺曹，
你说……

所有人都知道，不需要收买，
他的鼻子会将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这鼻子直达他最隐秘的内心，
可怜的木偶，自己都看不到那么深；

在他自以为诚实的回答里，
鼻子也能发现谎言。

大家都知道，匹诺曹的鼻子
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忠实的鼻子，
连无意识的自欺也一概禁止。

可怜的匹诺曹有时也会怀疑，
鼻子是否那么绝对可靠，是否也会犯错？

无须再进行无休止的怀疑和求证，
现在，木偶已经死掉。

忠实的鼻子开始发出
又潮又烂的木头的阵阵恶臭，

这死亡特制的香水，
又浓烈又廉价，

狮子有份，蟑螂有份。
鸽子有份，蝙蝠有份。

即使是撒谎者也可以
从头到脚洒满全身。

我愿意。我爱。这个世界。
终有变味的一天。

2003.6.13

 

5.大脑

每个死亡的大脑
都曾是一座举世无双的教堂。

四壁、屋顶，甚至是地下，
都涂满了壁画。

甚至是窗外，甚至是地砖下面，
也被绘得密密麻麻，

绘满了太阳、星空、城市、街道，
连同那些梦幻般无尽的细节；

比法老的金字塔还要奢侈，
这里殉葬着一个完整的世界。

这个世俗的拉斐尔，终其一生，
都在忙于完成这份可怕的定单；

每一天，每一秒，都意味着
花掉了一笔预支定金。

在一个角落里，
他凭着失真的记忆画下

面目模糊的少年、
满脸蒙尘的青年。

另一个角落里，
一幅理智之年的自画像，

表情落落寡欢，仿佛欠下了巨额债务
却又完全无力偿还。

中年的星星光芒暗淡，
只够照亮一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的画匠，蘸着墨汁，
做着黑夜的写生。

在这一大块黑色的壁画后面，
如果小心地剥开，

也许可以发现
被偷偷覆盖掉的另一幅画面：

在那里，躲藏着一个
彻头彻尾的异教徒，

画面太过鲜艳，太过变形，
太多的错乱,

没有一个色块符合
定单的要求。

但这一切已经无从证实，
现在，在黑色的外面，

又涂上了一层黑色，
仿佛孔雀换上乌鸦的羽毛，

被关进黑色的笼子，
运往夜间的动物园。

在这幅壁画里面，
出现最多的，是各种面孔：

漂亮的、丑陋的、清晰的、模糊的，
有的眼睛大得如同怪兽，

有的牙齿全无，
却又不像婴儿；

有些面孔反复出现，
其实是同一个角色，

和主人公一样，迅速地长大，
又迅速衰老，

在左边的画面里还雄心勃勃，
右移一格，就已经心灰意冷。

有的角色，纯粹是出于
想象和虚构：

这个长了一对牛角的
微笑的瘟神；

这个眼神贪婪的
堕落的胖蝴蝶；

那些脸被画成了人类骷髅的
收集坏消息的蝙蝠。

有的地方，只写着一个名字，
甚至一个古怪的符号：

那个长着无数只角的多边形，
是一种复杂的关系?

一条占有欲太强的章鱼?
一颗抽搐的星星？

还有那些街道，有的空旷得
找不到一盏路灯的影子，

有的又拥挤得如同
大马戏团的观众席；

这是否象征着当年的那场瘟疫，
以及欢乐世界变本加厉的复活？

还有，那些空白之处，
是否也暗藏着什么？

平静的湖面下面，
是否扭动着成群的水妖？

但这一切已经无从证实，
现在，无边的穹顶上面，

在无形的风的蜡像之间，
流动的云彩已经静止；

在张开的嘴巴与嘴巴之间，
对话已经结束。

就像黎明一次次涂掉
那些杀不死的星星，

老年的黑色，已经被急不可耐地
一层层涂了上去。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大脑
停止思考而毁灭。”

2003.7.7

 

6.手

死亡的大魔法师，一个响指，
就让所有的热气从尸体里飞走，

魔法师满脸无辜地张开双手，什么也没有，
吐出舌头，什么也没有，

他摘下高高的可以藏下一群鸽子的
蓝色礼帽，什么也没有，

他姿态优雅地把停尸床在观众面前转来转去，
然后慢慢地撩开裹尸布，什么也没有。

到哪里去了呢，
那一团雾腾腾的热气？

他一只只掰开死者苍白的手，
什么也没有。

这双手，骨节粗大，掌纹混乱，
冷得连苍蝇飞上去也要打寒战。

这双手，刚刚还在帮着魔法师
搬道具，拉幕布，拿拐杖，递帽子，

刚刚还将一个火圈舞得照亮了整个舞台,
气氛如此扣人心弦，

连魔法师本人也远远避开，
连火苗本身也兴奋得团团直转。

这双手，刚刚还在出售门票，
还在蘸着口水，数着零钱，

将一张最小面值的纸币
对着阳光照了又照，

仿佛不是在检查真伪，而是要向世界表明
自己对他们的不信任。

这双手，刚刚还在擦拭观众席的座椅，
擦得如此仔细、用力，

仿佛每一张破烂不堪的椅子，
都将迎来一个肥胖的国王。

这双有力的大手，十个手指，
比十个神父还要虔诚，

将这座小小的剧场打扫得
比一座教堂还要干净。

上上下下，不可以出现
一只蚊子或是一只壁虎，

蚊子的嗡嗡声会影响台上的独白，
魔法师的声音必须很低很低，

就像是无距离的耳语，
才足够神秘，足够毛骨悚然、引人重视；

壁虎的表演会分散观众的注意力，
魔法师的动作必须非常缓慢，

眨一下眼睛，也要半个世纪，
仿佛全身的关节中了自己的咒语。

这双了不起的手，熟悉死亡，
就像熟悉每天使用的扫帚，

这双手时常抱着扫帚柄，
站在舞台上，

勤奋地练习怎么将体内的那一团热气,
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袖管里去。

这团该死的黏糊糊的热气，
发出难闻的汗味，

任你怎么张开十指，集中意念，
也无法将它们从中指驱赶到无名指。

这双手学着伟大的魔法师，
打出一万个清脆的响指也无济于事，

反倒将右手的三个手指，
擦得通红，失去了知觉。

魔法师就是魔法师，
无法模仿，不可替代,

谁也无法看清他缓慢的双手
做出的快动作。

这精通深度催眠术、风度翩翩的魔法师，
把一切都拉进自己制造的紧张气氛：

停尸床仿佛弓起了背，
舞台上方的吊灯仿佛偷偷滑下，

剧场里浑浊的空气团团围了过来，
要来榨取死人指缝里的那一丝热气，

但是，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个猫一样妖媚的，

俘获人心的声音：
“谁，愿意，上来，试一试？”

2003.9.7

 

7.脚

死亡来临，从地面上撤走所有的路，
那些路上，路灯已经熄灭，

杂草疯长，老鼠爬出阴沟，满地乱钻，
连月光也不愿照到这些不存在的地方。

那无数的道路，相互连接交叉，
十年前的路，覆盖在二十年前的路上。

在他曾经阴沉地慢慢走过的路上，
可以听到下一次路过时，他所发出的笑声。

在一些路口，同时竖着老路牌和新路牌：
新路牌已经班驳残破，

老路牌却还翠绿崭新，当初他走过之时，
它刚刚被竖起来两天，油漆未干。

在这些路口，只有凭借记忆的幽光，
才能找准方向；

也许要凭借一双犹豫慌张的小孩子的脚，
才能找到当年那条车流滚滚的马路，

才能在路的尽头，找到童年时代那巨大的公园，
——后来它才一点点现出狭小的原形。

也许要凭借同一双小孩子的脚，
才能爬上那棵高大的乌云般的树。

但是，死亡已经降临所有他走过的地方，
公园里，池塘发绿，椅子倒在路边，

他爬过的树被连根拔走，
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洞，仿佛用来埋葬

他关于这个公园的所有记忆，
埋葬那个抽象、模糊、愉快的下午。

在他曾经走过的地方，仿佛刮起一阵无形的旋风，
无论是黑暗的角落，还是市中心的广场：

角落里，正在接吻的一对身影，
其中一个突然双手扑空；

广场上，一个风筝被突然撤手，
线团滚到地上，放出所有的细线。

黑暗和虚空将永久地降临，
他接触过的东西将逐一消亡。

他踩过的草地已经大面积地枯萎，
仿佛地下涌出了致命的毒液。

他走过的大峡谷里的吊桥，
在夜里突然自行断裂。

他坐过的大小船只，全部失事——
他搭乘过两次的同一条船，

需要在来路和去路上，
分别沉没一次。

从一开始，死亡就附在他的脚上，
死亡记得所有他走过的地方。

连某个探一探又缩回来的脚步也不会漏掉，
连某个无意踢中的石子也不会放过。

新旧交替，必须彻底，
不能留下半个死者的脚印。

在新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将得到新的道路，
在这些路上，他们再也不会与他相遇。

2003.10.26

 

 

 

死神漫游城市（诗剧）

 

死神开场独白

死神：
我在黑暗里呆得太久了，
哪怕是像我这样伟大的幽灵，
在与世隔绝的洞穴里呆久了，
也会变成岩石的一部分，
像那些在无光的深渊里繁衍的生灵一样，
渐渐失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
身体变得像子宫里的胚胎一样透明，
连视力也因为荒废而化为乌有，
眼窝变成了身体上的一道残痕。

谁说神明不会犯下人类的错误，
如果他们像沉迷享乐的世俗帝王一样，
在自己的理念世界里沉睡不醒，
任凭天使的报告在灰尘里堆积如山，
任凭人类的祈祷和呼告在虚空里消失？

你看，不过一百年的时间，
这些城市就把夜色赶到了郊外和乡村，
难怪那里的黑夜变得那么昏暗，
是双倍的夜色涌入了旷野和荒田；
难怪那里的河面上，细细的波光比磷火还要刺眼，
是双倍的阴影潜入了草丛和林岸。

这座可怕的城市，如此辉煌灿烂，
每一处都喷射着永恒的火焰，
闪闪发光的尖塔一直伸到了云端。
我虽然知道人类像扑火的飞蛾一样，
具有顽冥不化的趋光的天性，
但是他们的发明还是如此让人震惊。

哪一个神明真能做到“全知全能”？
如果他们永远呆在黑暗或是光明里面，
关于这个世界，他们又能获得多少感受？
如果一间狭窄的书房锁住了最伟大的诗人，
世界上就没有一朵花，没有一片云，
会自己飞进他的窗子，进入他的笔下；
他在阁楼上看见的风景，
不过是一片模糊的色彩，
掠过他那昏花的双眼、麻木的心灵。

这几个世纪以来，神明们变得日益虚弱，
除了我们这些死亡之神、黑暗之神，
他们谁也看不见自己的衰老。
他们甚至像凡人一样迷恋起自己的外形，
那些贞女们在镜子里总是看见一个美丽的影子，
虽然每个人听到她们陈腐的说教就要捂住耳朵。
时间，伟大的时间，开始腐蚀天堂的大门，
地狱里的铁叉和斧头也开始生出黑锈，
众神的光环与裙裾也开始褪色。
除了我们，时间最亲密的朋友，
从这可怕的变化里悄悄地汲取着力量；
一切毁灭，包括地狱的颓败，
都是滋养我的力量；只要有力量，
我就可以为自己造出一个崭新的地狱，
像这座城市一样闪闪发光。

不过这些光还是让我觉得有些晕眩。
与这个怪异的城市相比，
还是中世纪的草原或是海滨，
让我觉得像飓风和海浪一样自由奔放；
在那里播撒瘟疫和病菌，
简直让人比希腊的神明还要快活；
那些没有路径的山坡和森林，
让我的双腿轻盈无比，每个脚趾都在愉快地颤抖；
在那里找到一个隐修的灵魂，
然后将他诱引，将他毁灭，
让人比吸饱了鲜血的蚊子还要满足。

哦，又是一阵恶心和晕眩，
尽管很轻微，轻微得几乎感受不到……
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仿佛在腐蚀着我！
难道我也受到了时间的侵袭，
难道我那不朽的灵魂也被那滴答乱叫的
时间的虫子咬出了残缺？

我需要花一点时间，
学习一下这个城市的语言，
再用最时髦的服饰打扮自己，
免得被人当作坟墓里爬出的怪物。
在过去，有那么几个时刻，
我就曾犯过这样的错误，
巨变的时代会让神明也变得愚蠢。
惟有我们这些死亡之神、毁灭之神，
像树林里的麋鹿一样，
像穷人的看家狗一样，
时刻竖起灵敏的耳朵，
聆听着宇宙之间的每一个新声。
所有的天使之中，
只有我们真正懂得谦卑的教义。
今天，那些懒惰的众神，
只是在幻梦里统治着世界；
只有我们奔波于活跃着生命的各个角落，
把整个现实世界抓在自己手里，
从来如此，永不放弃。

一阵轻风说道：
哦，这个骄傲的幽灵，
世界如果掌握在你的手里，
那么，就请你把我们停住，
你可以吗，哪怕只是片刻的死寂？

哦，再见了，我已经被扯成了几片，
你这死亡之神，给我们安排的，
却是这样永恒的变异，
从不诞生，也从不死去，
只是不断地失去自己，
现在，我的一小半已经向西边飘去，
如果你真有那么大的法力，
就让我这短暂的生命在这里多逗留一会，
我真喜欢这些香樟树的气味……

2007.11

 

 

死神与老人

(一个有普希金像的街心花园)

死神：
哦，普希金！比我们这些幽灵还要有力、
看得还要远的凡人，一个小黑人的后代，
你在这温暖的异国的街头竖立了七十多年。
其实，你从未喜爱过这里，这里的冬天如此短暂，
如此温暖，这里的积雪，比霜，比雾，
比不可靠的爱情融化得还快。

你这小小的铜像曾经两次被推翻，
你活着的时候诅咒过的那些野蛮人，
曾用那根你诅咒过的绳子，把你的铜像
从马路上拖走，这些野蛮人的力气真大，
你的诅咒、我们的诅咒也不能使他们虚弱半分。

我知道，从此以后，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因为更可怕的遗忘将会降临到你和你的铜像身上。
没有人在夜里独自背诵你的诗句，
没有人在黄昏给你的铜像献花。

这里的冬天将和俄罗斯的冬天一起，
越来越短，越来越温暖。

(一个老人正坐长椅上，用米喂着地上的鸽子)

死神（走上去）：
我认识你。

老人：
当然，你认识所有的人，
就像你认识所有的鸽子。

死神：
一个老人，眼睛比猫还要通灵，
把一切都看成了幻影，
却能看出我们这些无形的幽灵；
他们的鼻子比狗还能敏感，
在梦里也能闻到我们衣服下面
散发出的硫磺的气味。

老人：
我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它来得太迟了，
这真是一场糟糕的约会。
我常常把这些鸽子看作是你们的一员，
我常常希望其中的一只
突然变成一只老鹰，
最好再长着狮子的脑袋和爪子，
然后把我带走，或者吃掉我的心。
但是它们从来不是老鹰，不是怪兽，
这些鸽子只知道在我面前埋头吃食、拉屎，
时不时竖起愚蠢的小脑袋，
警觉地咕咕乱叫一阵。
它们和我一样，只是最最平凡的生命，
暗淡无光地等待着死亡。
它们从我手里吃掉的米粒，
虽然不能填满那位著名的印度国王的棋盘，
但是也足以填满十来个格子。

死神：
你猜错了我的来意。

老人：
我宁愿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比我想象的要温柔得多，
嘴角没有獠牙，头上也没有长角，
你甚至和我一样有着轻盈的影子，
你甚至在不停地眨着你的眼睛，
我喜欢你长长的睫毛。

死神：
我可以让我的睫毛比猫的胡子还长，
比海豹的胡子还长，
只要你喜欢。

老人：
我宁愿你能在随便什么地方，
在地上，或者在我的睡梦之中，
给我提供一个比老鼠洞还小、
比蚂蚁窝还小的入口，
有没有光亮从中射出，
对我都一样，
只要能让我的灵魂钻进去，
从此安息。

死神：
谨慎一点，最好不要这么放肆，
对另外一个世界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在那里，
没有永恒的烈火等待着你的灵魂？

老人：
我不知道。对你说的景象我倒是很好奇。
我有什么罪行要让我受到那样的惩罚？

死神：
唉，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的一切，
你放心，烈火不是为你而设的。

老人：
但是，在那里，也不会有那些浑身发光的
神圣的女神？

死神：
也许有吧，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

老人：
也没有一群人在无尽的寒冷的山谷里
不停地打转，直到永远？

死神：
那纯粹是古代诗人们的想象。

老人：
也没有一群人在天堂里晒着太阳，
做着神圣而完美的数学练习？

死神：
至少，我们这些幽灵都非常讨厌数学，
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
这些都是人类的发明，
只有人类的头脑才这样思考，
因为越这样思考，他们就越是骄傲，
他们简直以为另外一个世界，
也是按照几何原理建造而成：
巨大而笔直的宫殿，
不是九个尖顶，就是八十一个拱门，
他们不是把天使分成三级，就是分成十级，
天使长着不多不少一对翅膀。
这真是叫人恼火，为什么天使就不能长着
十一只翅膀，为什么非要对称？
为什么不能是一万只翅膀？
难道这样，天使就不能飞翔？
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喜欢用这些乏味的语言
来描述奇迹的发生？

老人：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指责
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生命？
如果你们把我们造得像这只鸽子一样，
我们一定就会习惯于在风中展开思考，
在雨中展开联想，
在鲜花或是枯草的气味里展开回忆。

死神：
好了，结束我们的讨论吧，
夜色真美，我想请您带我游览一下周围，
我已经太久没有仔细地看看这个城市，
它现在到处都闪闪发光，
让我头晕目眩。

老人：
你们也有不能忍受的事物？

死神：
那当然。那当然。
只是不要拿你们的尺子来测量我们的内心，
因为你们的尺子会软成一团，
会像一只爬虫一样长出无数只细腿、
还会每一节身体长出一个脑袋、两根触须，
相信我，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这只怪异的爬虫不能前进一寸。

老人：
你是来自天堂，还是地狱？

死神：
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
只有那个创造者的意志。

老人：
这么说来，并不存在另一个世界，
死后的奖励和惩罚都只不过是无聊的童话？

死神：
不，神的意志，你们人类永远也无法猜透，
你们不愿意承认他是一切事物，一切生命的神明，
他创造了人类，也创造了一切鱼类、飞鸟和爬行动物，
如果他要惩罚一个邪恶之人的灵魂，那么，
他也不会忘记奖励一条可爱的蝮蛇。

老人：
他会怎么奖励一条毒蛇呢？
在一个美丽的小岛撒下亿万只青蛙和蛤蟆，
让千百条吃得饱饱的胖蛇在树上安闲地游荡？

死神：
你们的想象力真是贫乏，
你们描述得出的一切场景都太如此贫乏，
不是给圣徒的脑袋上添一个光环，
就是用把恶棍放在火刑堆上炙烤，
不是把天堂想象成一个最豪华的宫殿，
就是把地狱想象成一个最残忍的监牢，
不，一切都不是这样。

老人：
我们只有借助寓言才能展开想象，
只有借助语言才能思考，
谁让你们把我们创造成这样呢？

死神：
你们总是把自己的骄傲和懒惰归罪于别人，
谁让你们那么迷恋寓言呢？
谁让你们不停地又说又写又画？
仿佛一个小孩子不停地炫耀自己的发现，
看啊，天上有一颗星星，
看啊，蝴蝶有彩色的翅膀……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像狮子那样学会沉默，
要是狮子像知了那么喋喋不休，
像老鼠那么唧唧喳喳，
它的怒吼又怎么能让整个森林为之颤抖？
唉，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你们人类更咶噪的动物，
你们的舌头简直是宇宙间最丑陋的东西。
我宁愿你们用它来把整个世界舔得闪闪发光。

老人：
你说得没错，我们的舌头还要相互打架，
比如，一个幽灵应该是什么样子，
身高多少？有没有重量？是否害怕阳光？
他从哪里来？天上还是地下？
这些，都是争论不休的话题。
不过，现在我们人类对这些话题，
对你们已经彻底不感兴趣，
随便你们有没有影子，
随便你们来自哪里，
没人发问，也没人回答，
一棵树就是一棵树，
一朵花就是一朵花，
没有树神也没有花妖，
因为我们自己已经变成
这茫茫宇宙间的一个个怪物，
我们出生，然后死去，
如此而已。

在我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中，
我从未见过一个神，
从未见过一个幽灵，
我不相信寓言，也不相信童话，
我更不愿意做一只咶噪的蛤蟆，
对着这发臭的池塘没日没夜地叫嚷，
我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无声无息地过着我的生活，
既不愿意靠近我的同类，
也不去依赖你们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死神：
与我比，你倒更像一个幽灵。
我知道你，知道你的全部秘密，
我看见你在黑暗里默默祈祷，
但是又不指望祈祷兑现，
我看见你写下内心的感受，
却又把它们全都撕掉，
我看见你每天来喂这些鸽子，
却又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你口袋里的米粒只是变成了鸽子的粪便。

老人：
它们最喜欢在普希金的头上
举行它们神圣的排泄仪式。

死神：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普希金对于它们
绝对没有一只蚜虫漂亮。
普希金的一千行诗也抵不上
母鸽子的一声呼唤。
那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歌声，
让这一带所有的公鸽子心脏发热，
我敢打赌，创物主也没有料到，
那一小块媒屑，在这些鸽子的胸膛里
烧起了多么可怕的火苗，
这些盲目的火苗足以烧焦它们那灰色的羽毛。

老人：
你说的是这些温顺的鸽子？

死神：
鸽子，麻雀，蚯蚓，啄木鸟，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温顺的动物，
这就好象不存在什么真正厌世的老头，
在你的黑色外套下面，
藏着一个比年轻人还要暴躁的灵魂，
恨天恨地，恨不得拉上这个世界为你陪葬，
你坐在这里喂养你的鸽子，
就像一个暴君在墓穴里爱抚那些
为他殉葬的女奴隶。

老人：
没错。我活着，但却已经死去。
我宁愿立即告别这个发臭的时代，
到另一条河流里去洗尽我脚上的气味。

死神：
哎，亲爱的朋友，难道你还不知道，
很久以前，你就已经死去？

老人：
我已经死去？
难道我起床的时候看到的黎明是假的？
难道水和酒没有真实地滚过我的喉头？
当我走到集市里去的时候，
难道那吵吵嚷嚷的人群，
那永远也散不去的鱼腥味，
都是不存在的幻象？

死神：
连你做每天夜里做的梦都是幻象。

老人：
连这些鸽子也是假的？

死神：
这里的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鸽子的叫声。
（他挥了挥手）

老人：
啊，鸽子消失了。
这些每天在我脚下蹦蹦跳跳的小东西，
它们的眼睛总是那么又深邃又毫无表情，
它们的身体总是热热乎乎，
会在你的手里一起一伏，
让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生命，
也是由同样的血肉和呼吸组成。
天色也似乎一下子明亮起来，
像是夏日的黄昏时分，
更像是初秋的黎明。

死神：
现在你已经走到了时间的外面，
幻象和真实已经毫无区分。

老人：
可是我的感觉并没有死去，
即使这阵轻风只是一个幻象，
但是我却分明感到了它的流动。

死神：
我只要打一个响指，就可以让它止住。
（一挥手，风声消失。
再一挥手，顿时响起了阵阵雷鸣）

老人：
啊，你这个幽灵，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也许，现在的这一切才是幻象。

死神：
你这个什么也不相信、
什么也不迷恋的老家伙，
难道真相让你很震惊？
从这个发臭的世界上消失，
难道不是你的愿望？
要不要我带你去郊区那片陵园
去看一看你的墓地？
一眨眼我们就可以飞到那里，
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
多年以来，从来没人给你献过一朵鲜花，
你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老人：
很好，很好，很好，……
既然我的生命也是出自你们这些巫师之手，
我又何必要怀疑你们的巫术？
请原谅，我忍不住流出了这可笑的眼泪，
这无用的眼泪，和那些空虚的言辞一样，
可以减轻我们内心的哀伤。
我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死去的时候，
我的心有没有被这阵阵哀伤包围，
仿佛是夹在送葬的队伍里，
去和一个最亲密的朋友告别，
谁也不知道我和死者之间的秘密。
很好，很好，很好，……
唉，这生命的迷雾，
只有死亡才能蒸发。
那么，现在我也是一个幽灵？

死神：
鬼怪，幻象，童话，寓言，
随便你怎么称呼我们，
在时间之外的这个世界里，
精神就是生命，
寓言就是奇迹，
思维即行动，
死亡即重生。

2007.11

 

 

死神与诗人

死神：
从前，我总是向巫师、神父、艺术家
虚心请教关于时代的一切问题，
他们的回答总是相互矛盾，
把它们统一起来，
可以得到一条长着二十四条腿的爬虫，
每只腿都想把社会和人类这庞大的身体
抬到自己认定的方向。
有时，它们的意志也能达成一致，
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刻，
我们给这爬虫插上两只美丽的翅膀，
在这一对天使才配拥有的神圣事物面前，
所有的前腿后腿全都自惭形秽，
都是因为它们，这美丽的生灵，
才变成了一只爬虫般的怪物。
那是多么辉煌的时刻，
我们引导着这天使般纯洁的造物，
扑向无比诱人的火光！
要知道，属于我们的永恒的黑暗
就隐藏在那纯粹的光线后面！

可惜胜利总是转瞬即逝，
那个更伟大的意志总是将我们的计划打乱。
多么狡猾的意志！
少了我们，少了黑夜的笼罩，
少了寒风的呼啸，
人类将会变得更加糟糕，
他们将忘记祈祷，
他们的天赋将只剩下乞讨，
他们的嘴角只会发出傲慢的微笑；
头顶上滚落致命的石头，
他们也懒得躲避，
因为这一切都将归罪于那个伟大的意志，
那个只为善、不作恶的意志。
如果沙漠里长满了果树，
骆驼的的身体里将会长出猪的内脏，
如果毒液无法渗入任何肉体，
蝮蛇也会厌恶自己无用的牙齿。
没有疾病就没有健康，
没有罪恶就没有良心，
就像没有重力就没有物质，
没有生命就没有灵魂。

哦，这是一个诗人，
在所有的傻瓜里面，我最喜欢他们，
他们总是那么天真幼稚，
但却比骗子更能洞察人心，
他们用货真价实的金银丝线
编织看不见的新衣。
那些总是早早死去的大师，
每一个都是由我亲手合上眼皮；
那些年轻的天才，又放荡又真挚，
生活才刚刚开始，就走向了结局，
只有少数人领悟到由我们缔造的真理：
结局才是新的开始，
烈火里冒出轻烟，
黄昏中闪现星光，
幻灭才是新生的产床。

让我们来窃取这个诗人的思想。
让我把一个问题悄悄塞进他的头脑，
仿佛他的良心在询问自己：
“我为什么在这里？
在这个注定毁灭的宇宙里，
这些空洞的诗句有什么意义？”

诗人：
我为什么在这里？
在这个注定毁灭的宇宙里，
这些空洞的诗句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我的内心常常发出这样的声音？
仿佛有一个刻毒的魔鬼，
躲在我体内的某个黑暗角落，
一丝嘲讽的微笑从他的嘴角泛起，
像一道涟漪越扩越大，
搅乱了万物投射在我内心的倒影，
云彩变成了涂鸦，
树木全都断开。
一切波纹仿佛都在发出讥笑：
你们这些倒影，虽然美丽无比，
但却经不住一阵微风的考验，
鸭子的脚掌轻轻一划，
水蛇的身体一伸一缩，
就可以让你们这个虚假的世界全部坍塌；
万物震荡不已，
靠着这面扭曲的镜子，
你如何看清自己？
你写下这些无用的句子，
想把感受投射在里面，化为永恒，
但是感受早已从中溜走。
你寻找内心的宁静，
但存在的只是那些涟漪，
是一道道涟漪构成了这面生命的镜子，
投身其中吧，张大你的眼睛，
徒劳地观察吧，思考吧！
除非你想得到一团发臭的死水，
一个中了咒语的不会波动的银湖，
就像那位美丽的公主，
被贪婪的国王一拥抱，
立即变成了没有呼吸的金像。

2007.11

 

 

诗人与朋友的对话

朋友：
你已经将我们这些朋友一个一个地抛弃了，
你抛弃了全部的生活，沉迷在这些梦呓般的句子里。

诗人：
你不是也曾写过很多这样的句子？
我差点把你看作一个天才，
你比我更善于驾御语言。

朋友：
哦，谢天谢地，我彻底醒了，
那些支离破碎的幻梦，
那些怨天怨地的无病呻吟。
玩弄辞藻真是世上最乏味的事情，
我再也不愿意花上三天三夜，
为匆匆瞥见的一朵花写上十四行诗，
我宁愿买上十四朵鲜花，
天天看着它们鲜嫩的颜色，
闻着它们浓烈的芳香，
摸着它们那无用的尖刺，
直到它们全部变脆枯萎，
直到花瓶发出恶心的臭味。

像鲜花一样，我的生活只有一次！
沉思的生活，我们过得太久了，
哲学只会将我们的灵魂压垮，
诗歌只会将我们的感受毒化，
我要将它们全都抛开，
像一个婴儿一样，
一切都是第一次发生，
一切都在永远地消失；
就像这一刻，这一秒，
我要用最强烈的快乐
填满这只时间的无底之桶。

你看，我只有一个接一个的瞬间，
刚刚我还从人头攒头的街头走过，
有无数张面孔让我着迷，
现在我坐在你这阴暗的书房，
外面的世界已经永世隔绝，被我彻底遗忘。
我的时间太短了，对我来说，
永恒也不过是无尽的瞬间，
我的时间永远不够我坐下来，
完整地理解完一首深刻的诗。

诗人：
你这诡辩的芝诺，
你应该永远也无法从街头走到我的书房，
你的时间不但不够你读完我的一首诗，
而且也不够你说出这一大通辩词。
永恒也许只是无尽的瞬间，
但是如果把你放在地狱的火上翻烤，
你就不会这么自信了，时间会连成一体，
一个瞬间孕育着下一个瞬间，
把你那诡辩的舌头烤得焦黄。

朋友：
不，在那里，你们这些灵魂会比我们痛苦十倍。
因为你们的心中充满了呼告：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为什么是我？
你们的脑袋里总是装满了想象，
一切欢乐都不需要想象，
痛苦专门靠它添柴加火。

诗人：
任何时候，一提到你自己过去热爱的东西，
你就像魔菲斯特一样皱起眉头，
像麦克白夫人一样说起梦话，
仿佛受了女巫的蛊惑，
为了将旧日的主人杀死，
一次一次地鼓励自己：
干下去！干下去！

朋友：
你说得没错，这一次，我绝不放弃。

诗人：
你又看上了什么刺激你的东西？
是要一个人去原始森林探险，
还是从事某项疯狂的投资？
你像一头低头咆哮的公牛，
寻找那块不知道拎在谁手里的红布，
我实在不明白，你难道看不出来，
这块红布的后面什么也没有，
除了你自己那长角的脑袋？

朋友：
如果给你一颗公牛的心脏，
你也会变成这样。
我宁愿变成一头疯狂的牛，
也不愿像你们这些生活的看客那样，
冷冰冰地坐在观众席上，
斗牛场里再大的灰尘，
也不会把你们的鞋子弄脏。

诗人:
如果是一个高超的斗牛士这样嘲讽我，
我倒也无话可讲，但是你却宁愿扮演
一头团团乱转的四蹄动物。

朋友：
斗牛士的生活太悲惨了，
为了生计，为了掌声，
去从事死亡的冒险，
简直比斗蟋蟀的赌棍还要低贱。

告诉你吧，我找到了一个
和我一模一样的灵魂。
长久以来，我像一个唯心论者一样，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的眼睛闭上，万事万物就全部消失，
当我走上街头，那些流动的色彩，
只为我一个人的眼睛，
穿过只有我才看见的那面棱镜，
我常常入迷地看着它们出现，然后消失，
时间，没有人在意时间的奔涌，
我是用眼睛创作的画家，
所有人都是我的模特，
万物都是我的背景。
没有人和我踏入这同一条河流，
除了这一个，唯一的一个，
和我属于同一个艺术流派，
我们即使隔着三条马路，
也还是身处同一间画室。

诗人：
一个女人？

朋友：
我宁愿称之为我的一个投影。

你不能体会我们这些虚无分子的恐惧，
有一次，我挤进一辆塞满人的公共汽车，
我像一条蛇一样，想和自己的同类
身体扭着身体，一起蠕动，一起呼吸，
我悄悄注视着他们的身体和面孔，
内心就差要独自祈祷起来：
愿我变成这拥挤人群的一个部分，
那些一路上陆续下车的身影，
那些匆匆忙忙的眼神，
也是我的生活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
那一刻，我希望自己能变成那个售票员，
进入她的身体，窃取她的灵魂，
每天拿着票夹，每天大声嚷嚷着，
在这个破烂的车厢里度完我的一生。

诗人：
那么，是你找到了这个女人，
还是你的虚无找到了这个投影？

死神的声音：
这又有什么区分？

诗人、朋友：
谁？

死神（现身）
我是你们正在讨论的东西
——虚无本身。

2007.11

 

 

死神在路上(断章)

死神：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城市，
每一个都充满了邪恶的活力，
仿佛全是我们的同类。
他们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星星，
看不见每天都有人从他们中间消失，
仿佛我们只是每天从一片沸腾的大海里
舀走了几瓢微不足道的海水。
这些人全像新生儿一样
相信自己拥有无尽的生命，
仿佛我们这些精灵，
从来没有在书籍和传说里留下自己的影子，
这里的人，哪怕是那些老人，
对于我们来说，也新鲜得犹如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
每一个人的惊恐都是那么强烈，
咬上一口，是那么甘甜，
丝毫没有受到那些陈腐说教的污染。

*

死神：
我喜欢那波光粼粼的夜色下的水面，
我喜欢绣在这黑色旗帜上的异教徒的月亮。

*

诗人：
你是谁？你绝不是一个人类，
我看到你从草地上走来，
但是你的双脚没有踩到一根小草，
我看到你从那棵树下转过来，
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但是，那不是空间上的突然一跃，
而是……你所经历的是另外一种时间，
那是闪电般的时间，
那是旋涡状的时间。
 
你的袍子里面仿佛衬着铅块，
你的身体却比小鸟轻盈百倍。

*

诗人：
你是谁？周围的光线仿佛突然黯淡下来，
好象有人把时钟拨快了几个时辰，
刚刚还是正午，现在却似乎已经是黄昏。
仿佛要下雨，又仿佛是……末日。

死神：
不。周围的光线仍然非常明亮，简直是耀眼，
但是，你再也不会看见它们，
它们正一刻不停地蒸发着藏在各个角落的水分；
时钟不是被拨快了，而是钟摆永久地停了下来，
“早晨”、“中午”、“黄昏”，这些字眼，
对你来说将变得越来越陌生，
你的耳朵再有不会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取代它们的，是永恒的嗡鸣，
嗡嗡嗡，嗡嗡嗡，

诗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确听到了一种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死神：
那就是永恒的振动，
使一切诞生，又使一切分解。
 
诗人：
天似乎更暗了，
但是又没有一片乌云，
难道黑夜马上就要降临？
 
死神（挥了挥手，光线顿时又明亮起来）：
以后的每一刻，对你来说，
既是早晨也是黄昏。
 
诗人（开始惊恐起来）：
为什么天又突然亮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些光像细针一样扎着我的皮肤？
我的眼睛里面好象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死神：
这是一场小小的手术，
否则，你的眼睛将无法适应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里没有光亮，没有星星，即使有的话，
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将它们反射出来，
它们只会将它吞噬，在那里，
每一颗分子内部都是一个可怕的旋涡。
坚强一点，不要叫，
这火的洗礼很快就将结束。

*

诗人： 
真是好笑，难道每一个灵魂死去之前与死去之后，
都可以和你们展开这漫无边际的谈话？
你们每天要派出多少使者，
消耗多少属于地狱的时间？

死神： 
春天的风神和秋天的风神，
是同一个精灵，
从大地上一掠而过的，
在每一道缝隙里窃窃私语的，
都是它的意志。

*

诗人：
既然你们掌握着我们全部的命运。
既然你在我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
就像秃鹰一样停在了我的头顶，
但是，你不啄我的耳朵，
不啄我的眼睛，
不啄我的手脚，
你在等待什么？

不，你算不上是一个秃鹰，
因为你完全没有味觉，
你尖尖的牙齿也只是一种象征，
你不会等待、窥伺、俯冲、吞噬，
对你来说，我的灵魂也不过是
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我只是一片即将坠落的叶子，
而你是一阵凝固不动的微风，
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只有到了那一刻，
你才会流动起来。

现在，我的脚站在地上，
却如同向着天空倒悬，
我的肩膀一动不动，
却在挤开最后的窄门，
你这虚无的精灵，
能不能向我指出另一扇门，
比你们指引的入口更窄，
窄到容不下任何一种精灵，
容不下任何一种存在？
我宁愿走到那里去：
完全的虚空，
没有任何形式的风，
没有任何形状的梦，
没有生命的残余，
没有新的末日。

*

诗人：
哎，你是谁，请现出你的原形，
不要像一缕无形的风那样在我周围飘来飘去，
你穿过窗帘，它却也一动不动，
只有猫突然睁大了眼睛，隆起了脊背，
竖起的毛发感应着你的吹拂。

不要像一只看不见的萤火虫那样
在我眼前一闪一闪，不要像一只
听不到的蚊子那样在我耳畔嗡嗡鸣叫，
垂死之人比通灵的猫更加敏感。

哎，你是谁，请现出你的原形，
我知道你们，我知道你这虚弱的微风
要将整个世界卷走，
我知道你这夏夜的天使要引人上路，
而在此之前，我知道你这六条腿的小鬼
要吸尽最后一滴血。

2007.6-7

 

 

画家在自画像前的独白

这真是神秘，人类的脸上长着自己的心。
二十年前的一个放荡的春天，
眉毛中间的那道皱纹，
突然跑到了我的额头下面，
这不是忧愁的标志，
这是轻浮生活的封印，
是厌倦和嘲笑留下的疤痕，
在我的脸上越刻越深。
我带着它走遍了半个地球，
在纽约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
我不止一次地画过它，
现在也许它正装点着某个
外国买家的客厅。

2007.11

 

 

海中贝壳

我们生活在自己小小的贝壳之中，
一团混沌，充满肉欲，
灵魂和感官还没有分离。
这些坚硬而闪光的珠子，
它们的存在，谁也无法解释。

2007.11.5

 

浪荡子

佩带着草叶大小的长剑，
他们渡过一指深的波涛，皱着眉头，
仿佛是阴郁的失去魔法的小神。

他们在小床上发出听不见的呻吟，
我既不能把他们看作动物，
（他们没有猫的温柔、狗的敏捷）
也不能把他们当作我的同类。

他们赌输了就割自己的肉，
一镑又一镑，干干净净，
不会溅出一滴热血。

2007.5.31

 

 

云  

“真与假又有什么分别？”你扬起头，
是啊，你还可以在幻想中得到全部的云彩，
你可以让它们飘到你的梦里，
你可以命令其中的一朵，
变成你年轻时曾经爱过的那个人，
在梦里长久地亲吻你同样年轻的身体，
发誓说你们永不分离。

2007.5.31

 

 

食人树

那些曾经如此熟悉的名字，
我已经和它们断绝了关系，
短短十年，那些名字像植物一样逐渐染上了毒汁，
他们有的已经默默枯死，
有的却越来越鲜艳，
几乎像是恶魔花园里的花草，
仿佛毒液流到它们的茎须里，
变成了神奇的养料。
这些毒液可以让一株可爱的含羞草长高一千倍，
把那些敏感的羽叶变成粗壮的藤蔓，
看，这些食人树多么蔑视自己脆弱的过去：
那些随风飘散的粉红小花。

2007.5.31

 

 

风铃

他像一只极小的风铃，
装饰着街心花园里的一棵小松树，
仿佛一个被某个小孩丢弃的玩具，
在风暴和雷电之中，只会上下翻卷，
它那微弱的声音走不出花园的栏杆。
当周围陷入黑夜的死寂，
这轻盈的铃铛，仿佛出于内心的震动，
忽然发出了几声叮当的轻响，
驱走了那些看不见的幻影。

2007.5.31

 

徘徊   

仿佛一个在小房间里来回徘徊的诗人，
写下一行，又抹掉一行，
他对待自己的思想和感受，
像一个年老的法官对待一个青春可爱的犯人，
在正义与仁慈、严厉与体贴之间左右摇摆……
就这样，他把自己变成了两个灵魂。

2007.5.31

 

平衡

投入全部的身心,
他学会了新世界的语法，
从脚趾到眉毛(眉毛有点反叛，
而且健忘，需要反复默习)，
从前额到背影（整个脊背都要学习
如何警觉地面对那百眼怪兽，
不让他嗅出自己和它散发着同样的气味）
最要当心的是：肩膀轻轻一耸，
就会让自己内心的天平失去平衡……

 

 

桂花

可以想象，刚刚那一阵浓郁的花香，
是怎样离开了夜色中的树木……
仿佛变化无穷的幻梦，
离开了沉睡者的肉体。

 

 

旅行

你在这里遇到的陌生人，
是宇宙间最虚幻的东西。
一切都是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在旅行中，我们也只是在
重复我们日常的命运，
只不过，在可爱的幻觉里，
我们把生活当成了一种
连续不断的东西。

 

 

梦想家

在这小酒馆的露天院子里，
在这两棵茂密的枇杷树下面；
你消磨掉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看看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当你顶着微风，走到喧闹的街头，
你仍然可以像这微风一般，
像被赋予了特权的野心家一般，
任性地移动梦的界线，
随意地扩大梦的地盘。

 

 

奥秘

不必走到峡谷深处或是火山边缘，
去探测自然的奥秘；
我们只要把脸凑近那面小小的镜子：
就可以看见几缕血丝从眼角爬出，
在眼球上面轻轻抽搐，相互交织，
这可怕的肉体并不属于我们……

 

 

可怜的炼金术士

在这漫长而短促的一生中，
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
还有灵敏的嗅觉，
以及双手，这十个手指……
从这无穷无尽的素材中，
我们提炼出了什么？
可怜的炼金术士，
在心灵这口坩埚里，
还有什么未被蒸发？

 

 

一只昆虫

一个麦粒大小的昆虫在我的桌上爬来爬去，
每次停下来，就左右舞动两根长长的触须，
仿佛这是它认识整个世界的工具。
它在半边桌子上已经兜了好几圈，
在我的视线里忽而消失，忽而出现，
六条细腿迈动碎步，忽而走近，忽而走远。
也许是强烈的台灯光吸引着它的本能，
而这本能在它的身体里扎根得如此之深，
以至于它从未对此生出一丝疑问……
谁知道呢，我也不过是坐在同一个房间里，
在脑海中悄悄舞动那些看不见的触须，
我也不过是在世界上徒劳地打转，
受着更加隐秘的本能的驱使。

 

 

幻影

它用我的声音说着我的言语，
它甚至用我的眼睛看来看去；
如果有人成为了它的主人，
我就会变成那个奴隶。

 

 

魔术师

我可以变成另一个人，
我可以变成全部的观众，
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从未谋面的自己。
我可以变成整个世界，
从万物的眼中看到自己。
但是，如果像你们说的那样，
世界上已经不再有神，
如果游乐场外的宇宙已经破碎，
那么，当我走到外面，
我们这种人就会消失在野猫的目光深处；
只要我们在一颗露珠上留下倒影，
我们就可能因此而永久地
失去我们的灵魂。

 

 

晚餐

四个人就足以使得这狭小的房间
比立体派画家笔下的马戏团还要迷幻。
那个夸夸其谈的小丑简直让人为之着迷，
要想看见他眼中的这扇窗子，
我们需要具备通灵的法力，
我们需要征服他所看见的
窗外的整个世界。

 

 

浅薄之徒

他总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在那里，他突然想起——
常常令自己暗自羞愧的那些轻浮岁月，
原来竟是他对人最为热诚的几年……
我们总是无法辨出自己内心的图案，
他想，也许，自己这种厌世者
才是真正的浅薄之徒。 

 

 

到了那里…… 

到了那里，你会看到一块石头，
请一直往前走，不要分神，
不要理会两边的树木和花草，
春天到了，那里盛开着危险的粉色花朵，
它们很容易让你想到那些神秘主义者的永恒主题，
它们会让你忍不住想回到冬天去寻找答案
（树叶上、花瓣上，那些完美对称的图案，
对于敏感十倍，或是迟钝十倍的眼睛来说，
就会变成杂乱的一团）
一直往里走，不要抬头抬头望天，
只要一走神，你就会发现大团大团的云彩
在这个星球的上空流动，
你甚至可以听到野草在路边咝咝咝地生长，
不要去想，你生命的一部分，
已经永久地消逝在这条路上。

2007

 

 

问路

盲荷马向人问起：如何才能走到那个小城，
如何才能在郊外找到那位退役多年的将军，
听人说，他用茂密的树林把自己与世隔绝起来，
他现在唯一的朋友是一头大象，
这热带的巨兽在异乡发出刺鼻的气味，
终日对着远方低声怒吼。

盲荷马曾经听说，多年以前，
将军和他的战船曾在海上遇见过女妖，
也有人说，那只是船上所有的人
在那天夜里做了同一个梦，在梦中，
一群海妖围绕着他们的船只整夜地哭泣。

“但是，照你的说法，”旁边的一位智者反驳道，
“如果所有人都出现在同一个梦中，
当一个拼命划浆的奴隶梦见自己的手肘撞到了别人，
另一个奴隶梦见自己的左肋一阵巨痛
……这样的梦，和真实又有什么不同？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荷马把空洞的眼窝转向对方，
“问题是，那群海妖是否也梦见了这一切，
在梦中，她们围绕着同一个大船哭泣，
仿佛围绕着一具举行海葬的尸体。”

“奇迹，”另一位位智者说，“就像一出喜剧，
要么完整地上演，要么就永久地消逝在作者的手稿深处，
这个奇异的梦也许只是海妖的一个诡计，
但是她们并没有弄翻那条梦中的船。”

“我宁愿相信，这一切乃是出自更高神明的意志，”
荷马把话题引开，“就像我们人类，
当世人的目光、话语和行为织出一个巨大的幻梦，
谁能不能凭借自己的意愿独自醒来，
谁也不能挥挥手，把某个不详之物从梦中赶走。

你不能走在广场上，对那座头顶着鸽粪的雕像说：
滚开，骑着你的石马，滚得越远越好，
沿着你内心的羞愧所指出的那条道路，
一直向前，最好一直走到海边，
戴着你石头的盔甲，举着你的石剑，
下到大海深处，去和淤泥搏斗。
如果你赢了它们，就再往下，下到地狱里去，
和你的同类，和那些魔鬼去搏斗吧，
也许你能从此坐上那里的宝座。

我们那可怜的孤零零的意愿又有什么威力呢，
没有一根干草会听从它的命令而从地上浮起。
你不能走到旧日情人的窗下喊道：
打扮好了没有？快一点，演出马上就要开始！
你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刻），
她已经和那天的晚霞一起，将你永远抛弃。

你不能走到朋友的墓前，对他说：起来！
不要再在这潮湿的地下与鬼魂纠缠，
你在他们中间，就像我在人类中间，
都无法找到真正的友谊。
我要用一件紫色的长袍换下你腐烂的尸衣，
除了你，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么英俊的少年。
——事实上，除了这些怨恨、迷恋和回忆，
除了它们织出那个不断变形的幻梦，
我们一无所有。”

“你的血比年轻人脉管里流动的酒还要炽烈，”
一个智者说，“没错，我们的意志非常软弱无能，
一个厌倦了航行的水手不能闭上眼睛，
对自己说：让大海消失，让这充满腥味的空气、
这阴沉的奴隶的歌声消失，
让我醒来，随便在哪里醒来，
请我家乡那眼泉水的守护神保佑我，弄醒我，
哪怕是在一头火烈鸟的身体里面，
哪怕是在一个水牛的大眼睛后面醒来……”

“谁这样祈祷，谁就是一个被命运的海风
折磨得发了疯的灵魂，”荷马说，“
让我们结束这场有点忧愁的对话吧，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盲人，
倒还少一些烦恼，多一点快乐。”

现在，他们各自走上了自己沉默的道路，
下弦月像顶着大浪的尖头小船，
在他们的头顶上缓缓移动，
他们的影子倒像是在水底飘动的海草，
所有人都在脑海里都回想着那个
海妖之梦、众人之梦。

2007